出发前的最后一夜,三号车间开了第一次"作战会"。
会开在深夜。窗外的铁皮缝全用胶带封了,屋里三盏灯只开一盏,还是最暗的那盏,方锐的规矩:谈要命的事,屋里要暗,暗让人说实话。
桌子上的东西一样一样过:静力绳,六十米,方锐从部队带出来的,他亲手打过结、亲手压过载,能吊起一头牛;呼吸面罩两副,工业级滤毒罐六节,陆辰拆开一节检查了填充层;矿灯四盏,方锐自己改的电路,充电一次亮十四小时;登山电源砖两块;便携传感器一台,苏晚用一台旧笔记本连夜改装的,拆了屏幕和键盘,只留主板和探头,包在硅胶壳里,防摔防潮,机身上贴着一张她手写的标签:"信我,别信运气。"
这台传感器是下午苏晚留下的。她不知道井下的事,只说"听说你们要野外测试,这个你们用得上"。她把它放在工作台上就走了,没有多问一个字。陆辰收下的时候心里那一下不适又来了,拧螺栓忘了回半圈的那种不适。他把自己欠她的那一栏,又默默加了一行。
最后是王明远那个牛皮纸信封。陆辰把信封里的三页实验记录复印了一份,原件留在星铸的核心存储里,复印件封进防水袋,贴身带。方锐看着那三页纸,看了很久,没问是哪儿来的,问了他也不会问,规矩他懂。
"苏晚知道吗?"他只问了这一句。
"不知道下井的事。"陆辰说,"她只知道我们在测信号屏蔽。"
"最好连这个都别知道。"方锐把装备包拉链拉上,"她现在两头不靠,叔叔一头,你一头。两头不靠的人,最容易在无意识的时候,把话漏给第三头。"
陆辰没接话。这个道理他懂,但"懂"和"咽下去"之间隔着一点东西,他至今没告诉苏晚下井的事,每次她问"今晚测什么",他都用"老项目"三个字挡。挡的时候心里有一下轻微的不适,像拧螺栓忘了回那半圈。
"就是这儿。"
老鸦峡东壁,方锐停在一面看似和其他岩壁没有任何区别的石壁前。他把矿工地图从防水袋里抽出来,对了对方位角,又抬头看了看崖壁上的一道岩缝。
"三号通风井。"他说,"井口在七米高的位置,当年靠检修平台上去,平台拆了。"
陆辰仰头看。七米高的地方,岩壁上有一块颜色比周围略浅的长方形,混凝土封口。十年的时间,混凝土的边缘已经被风化和渗水啃出了裂缝,裂缝里长出几丛枯草,像缝在岩石上的几针黑线。
方锐也从下往上看着那块封口,看了很久。
"当年浇这个口的时候,我在场。"他忽然说,"下班路过的,几十个人围着看,说是'安全封闭'。浇完,管安全的人让大伙儿签字,签'见证完毕'。我签了。"他把矿工地图抽出来,"那时候我以为我见证的是收尾。现在看,我见证的是封口。收尾和封口不一样,收尾是事情完了,封口是事情没完,不让人进去。"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防水袋。
"我那个名字,签在一扇不许开的门上。"方锐说,"十二年了,今天来把它撬开,就当……把字要回来。"
方锐从工具包里抽出撬棍,又从地上捡了两块废砖垫脚,试了试岩壁上的着手点:"我上。"
"我上。"
"我干过三年井上井下的活,你干过什么?爬脚手架?"方锐白他一眼,"你俩在下面接着。"
"你俩"是指陆辰和那台叫星铸的机甲。星铸今夜没闲着,它站在峡谷入口的阴影里待机,是这一行的预备队:万一井下出事,星铸是唯一能砸开灌浆层的东西。陆辰给它的指令只有一条:守着,等信号。
他攀上岩壁。上去的姿势有点难看,左腿借不上力,全靠两条胳膊,但那条胳膊稳得吓人,像焊在岩壁上的一副卡爪。到了井口,他把撬棍插进混凝土边缘的裂缝,试了三处,找到受力点,开始撬。
撬棍和岩石较劲的声音在峡谷里很响。一下,一下。
第七下,那块混凝土从中间裂开了。方锐再撬两轮,整块封层松脱,哗啦砸下来,碎在谷底。井口露出来了,一个倾斜向下的黑方洞,一米二见方,里面涌出来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一股铁锈和地底特有的、土腥味里的甜。
深不见底的黑。
方锐把一根高强度LED灯棒点亮,扔了下去。灯棒顺着斜井往下滚,一路弹跳,光在井壁上乱晃,五秒,十秒,十五秒,
灯棒停住了。停在-50米左右的位置。光柱照亮了一段井壁:老砖衬砌,有锈迹,是矿车轨道翻倒后留下的那种锈,没有塌方,结构完好。
"能下。"方锐从岩壁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井是六十度的斜坡,人能爬,东西运不了。"
他看着陆辰,把话说得很慢:
"还有一条,我得说前头。这井的宽度,六十厘米。星铸过不去。两米三的机体,肩宽就得一米一。"
陆辰点头。这个他早就算过了。
"所以,这次下去,是你。"方锐说,"只有你。没有机甲,没有屏蔽层,只有一套井下工作服、一个呼吸面罩、一台便携传感器。我在井口,绳索全程带着。"
"我知道。"
"你不知道。"方锐的声音沉下来,"你知道的是方案。你不知道的是底下万一出事,我说的是任何事,从-280米到井口,我一个人往上拖你,最快四十分钟。这四十分钟里,底下发生什么,我够不着,听不见,看不见。"
风从峡谷里过,井口那股阴冷的气息扑在两个人脸上。
"方叔。"陆辰说,"我下去过B-7再说这话。现在先把规矩立好:"
"你说。"
"便携传感器全程开辐射监测。超过50毫西弗,我立刻回来,不商量。"陆辰说,"这是硬线。"
方锐看了他几秒,点头。
"还有一条我的。"方锐说,"通讯每五分钟报一次平安。哪一次你没报,我就下去。你听见了也当没听见,井口这头,我说了算。"
"成交。"
方锐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件东西,递过来。
一副手套。皮的,旧,掌心磨得发亮,右手中指的位置补过一块,补丁的针脚很密,是老兵缝军装的手法。
"我下井头一年,我们班长给我的。"方锐说,"他说,井下的东西,能用手摸的时候,别用眼睛看。眼睛会骗你,手不会。这手套跟了我二十年,老鸦峡我也带它下去过。现在给你。"
陆辰接过手套。手套比他的手大一圈,戴上,攥拳,掌心那块补丁硌着他的掌纹,二十年里另一个人的手汗,把这块皮子焐出了形状。
他知道这副手套在方锐心里是什么分量。也知道方锐为什么这时候给它:井下的人把最信的东西带在身上,不是为了用,是为了万一,万一回不来,东西替人上来。
"方叔。"他说,"我会带它上来。连人一起。"
方锐没接这句。他转过身去检查固定桩,检查得很仔细,仔细得有点过分。
陆辰走到井口边上,往下看了一眼。黑黢黢的斜井里,那根停在-50米的灯棒还亮着,小小的一点白,像沉在水底的一粒星。
他背上装备包,检查了传感器,扣上面罩。方锐把安全绳的主锁扣在他腰间的挂环上,反复检查了三遍,又把自己这头的固定桩踢了两脚试试牢度。
"下吧。"方锐说。
他站在井口边,把那根没点的烟叼上。烟在他嘴角翘着,白纸黑烟嘴,在阴冷的地底气息里像一个小小的、倔强的问号。
"我在上面。"他说,"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