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边境只剩半日路程。
雪雾起来了,先是一缕一缕贴着雪皮走,转眼就连成了片,十步开外白茫茫一片,连马头都看不真切。队伍拉成一条长线,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担架上周毅裹着三层皮褥,由两匹老马轮流驮着。
沈砚走在担架旁边,正琢磨进了崇州地界先给周毅灌碗热汤,眉心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跳。
【警告:前方雪雾内,藏匿五名高手。气机感应:四人气机凝而不散——炼气境;一人气机外放、与天地相合——外化境。建议:立即回避。】
沈砚浑身的汗毛齐刷刷立了起来。
"李大哥——"
他的喊声还没落地,雪雾里先亮了一道光。
那光极快,从雾里斜斜地劈出来,直取担架上的周毅。李元芳的刀比那道光更快——链刀不知何时已在手中,刀身一横,"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在雪雾里溅开,那道光被磕偏,钉进雪地,是一柄狭长的弯刀,刀身还在嗡嗡颤。
"有埋伏!"老卒们呼啦啦散开,弩机上弦。
可雪雾里先泼过来一轮箭,不是射人,是射马、射担架两侧——箭雨把三十名斥候和队伍核心硬生生割成了两截,弩手们就地卧倒还击,雪雾里却连敌人的影子都摸不着,只听见四面都是马蹄声、呼哨声,契丹伏兵不知有多少。
雾的正中心,五个人影,不紧不慢地走了出来。
四个黑衣人,一色的直刃长刀,蒙面,脚步落在雪上轻得没有声息。
四人中间,走着一个穿白狐裘的身影。
那人一身白,在雪雾里几乎要和天地融成一片,只有脸上半副银面具泛着冷光,遮住了鼻梁以上,露出的下半张脸苍白、线条柔和。他走得不快,腰间悬着一柄细长的剑,剑鞘上雕着鳞片纹。
"李元芳。"
白狐裘在担架前十步站定,那个阴柔的、尾音软软下坠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笑。
"久仰大名。"
李元芳横刀立马,挡在担架前,眼神沉得像铁:"幻灵。"
"是我。"
银面具微微偏了偏,那张没被遮住的嘴上笑意更深,"李将军千里迢迢来我狼山做客,取了东西就走,也不打声招呼——未免太看不起蛇灵了。"
"名册你带不走。"李元芳道。
"名册?"
幻灵轻轻笑了一声,"李将军,你真以为,你们偷得走名册,是因为手段高明?"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指尖拂过剑柄。
"你们身边那个'狄春',我七天前就知道他暴露了。换了别人,暴露了就撤——可我没撤。不撤,就是等。等谁来偷名册,等谁坐不住。"
银面具后那双眼睛越过李元芳,似笑非笑地落在沈砚身上,"偷名册的人,得死。"
沈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假狄春是饵,从狄公演密谈那天起,人家就将计就计,把饵反过来挂在了他们眼前。这一趟狼山,名单是真的,可他们这几条命,也早被人算进了价码里。
"废话真多。"李元芳一动。
宗师境的身法,快得只剩一道残影。链刀出鞘的白光直取幻灵咽喉,雪雾被刀风撕开一条笔直的通道。
幻灵动了。
沈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看不清。
他只看见白狐裘在雪雾里一晃,然后,雾里同时出现了三个"幻灵":一个向左,一个向右,一个还站在原地,银面具上的笑一模一样。
外化境的真气外放裹着他那身诡异到极点的身法,在雪雾里拉出一重又一重的残影,像一滴墨化进了水里。
李元芳的刀,劈中了左边那个。
刀身透体而过——是残影。
"右边!"沈砚嘶声喊。
右边的残影里递出一剑,快、准、无声无息,直取李元芳左肋。
李元芳听声变招,链刀回卷绞向那柄剑,可刀至半途,"原地"那个幻灵也动了——那才是真身,剑走偏锋,一剑刺在他左肩。
血珠溅在雪上,红得刺眼。
"李大哥!"
"我没事。"
李元芳闷哼一声,刀势不停,反手一链逼退真身。
可幻灵的身法像附骨之疽,三个残影在雪雾里忽聚忽散,剑光从每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递出来。
宗师的刀厚重绵密,一刀出去有千钧之势,可刀刀劈在影子上,像重拳打进了棉花里。
第七个照面,幻灵真身自下而上撩出一剑,李元芳横臂格挡,剑锋在他右臂上拉开一道血口。
四大杀手没去管李元芳。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担架。
四道黑影分成四个方向,直扑担架上的周毅和沈砚怀里的铁盒——不,铁盒在沈砚怀里,可名单此刻贴身藏着。
四人训练有素,两人持刀直取沈砚,另外两人一左一右绕向担架。
"人在东西在。"沈砚把怀里的名册往中衣里塞紧,横刀出鞘,迎了上去。
凝真对炼气,压着一个大境界。他心里有数,可一对四,还要分心护担架,这数就不够看了。
【战斗·本能提示:左前方敌手起手式为军中劈刀,刀重力沉,下盘虚——抢中门。】
沈砚不闪不避,迎着左边劈来的第一刀撞进去。那人一刀劈到一半,愕然发现这个年轻唐军不挡不架,反而把整个胸口送进了他刀下空门——他想变招,晚了。
沈砚左肩一沉让过刀锋,右手刀贴着对方刀背滑进去,刀柄重重撞在他腕骨上,"咔"的一声,长刀脱手。
沈砚顺势扭住他那条胳膊,过肩摔进雪地里,膝盖顶上后心,一刀鞘砸晕。
干净利落,三息。
可右边两柄刀已经到了。
沈砚就地一滚躲开横扫,雪沫子溅了一脸。他半跪在雪地里,反手一刀架住劈向担架的那刀,两刀相交,震得他虎口发麻——凝真境的真气贯进刀身,他硬生生把那杀手连刀带人推出去三步。
那杀手也是个悍的,脚下在雪里犁出两道深沟,人却借势旋身,刀锋贴着地皮反撩上来,又快又刁。沈砚腾身不及,左小腿一凉,裤管裂开,血珠子甩在雪面上。
【战斗·本能提示:左小腿外侧皮肉伤,未伤筋骨。别管它——管刀。】
管刀。
沈砚咬着牙落地,故意把左肩往前一送,卖了个空门。那杀手果然欺身直进,一刀奔他心口。沈砚等的就是这一刀:不退反进,右手刀在半途陡然变线,刀背磕开刀锋,左手两指并拢,凝真真气贯足,直戳在对方持刀手腕的脉门上。
杀手整条胳膊一麻,长刀当啷落地。沈砚抬膝顶在他小腹,人蜷成一只虾米栽进雪里。
"两个了。"他喘着粗气数了一声,左小腿那道口子热辣辣地疼。
第三个杀手从侧面贴了上来,刀走阴柔,专挑他腋下、咽喉这些刁钻地方。沈砚听风辨位,忽然矮身让过刀锋,一把抱住那人腰腹,凝真真气在肩上一炸——整个人像头蛮牛似的顶着他,撞向雪地里刚撑起半个身子的第一人——那家伙挨了一鞘没晕透,正闷着头往担架这边爬。
两具身体撞作一团,滚雪似的翻在一处。沈砚借势翻身,刀鞘在两个人的太阳穴上各补了一下,这回补得结结实实。
闷哼两声,雪地里又倒了两个。
四个杀手,转眼放倒三个。
沈砚撑着膝盖喘气,后背的中衣被汗浸透,右手虎口裂了,血顺着刀柄往下滴。他抬头去找最后一个——
血,一下子凉了。
第四个杀手不知何时已经绕过了战团,欺到了担架边上。
那人双手持刀,刀尖朝下,对着担架上毫无反抗之力的周毅,狠狠地、无声地,扎了下去。
"周参军——!"
沈砚的脑子在那一瞬一片空白。
他离担架还有五步。
五步,对凝真境的轻功来说本该是一瞬,可他刚从两具身体上翻身起来,脚下是没膝的雪,真气在三息连斗之后提不到全盛。
他扑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赶不上。
刀光落下来,沈砚连想都没想,整个人横着扑出去,扑到了担架和那柄刀之间——
刀尖,刺进了他的右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