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尖刺进右肩的那一瞬，沈砚听见自己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啵"地响了一声。
不是骨头。
是那层蒙在真气外头、他苦苦冲了三个月都没冲破的窗户纸。
痛，痛得他眼前发黑。那柄直刃刀从肩窝扎进去，卡在肩胛骨的缝隙里，杀手双手握刀，狞笑着往下压，刀刃又入半寸，血顺着他的手腕、刀脊，滴答滴答落在担架旁的雪上。
周毅在担架上，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挤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沈砚也低头看着那柄刀。
他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好老子穿了李大哥给的羊皮护甲。铁环背心没护住肩膀，可卸了那一刀大半的势，否则这一刀扎的就不是肩窝，是后心。
第二个念头是：这杀手的刀，扎进来之后，松了。
不是杀手手软，是沈砚自己身体里的变化。
那层窗户纸一破，凝真初期那股还需刻意引导、总要慢半拍的真气，忽然就活了。它不再是一股一股地往手臂、往腿脚里运，而是化成了一整片，暖洋洋地漫过四肢百骸，像春水灌进干裂的田。肩窝那处刀伤原本剧痛难当，可这股真气淌过去，痛居然钝了，麻了，远了。
【叮——】
【生死关头，武道壁垒松动。宿主凝真境修为突破：凝真初期 → 凝真中期。】
【真气已浑然一体，内息循环自成周天。身体各项机能提升：出刀速度、反应速度、真气持续度，显著增强。】
沈砚抬起头。
那杀手还在压刀，压得满脸狰狞，可他忽然觉得不对——刀刃扎进去之后，底下那个人的身体，稳得像一块铁。那双眼睛里没有痛，没有慌，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平静到吓人的东西。
"你……"
沈砚没给他把第二个字说出来的机会。
他动了。
事后沈砚自己回想，他都没看清自己是怎么出的刀。他只知道，从前他劈一刀，念头起、腰胯转、肩臂送、刀落，中间有四段，四段再快也有先后；可这一刀，念头还没落，刀已经到了——四段并成了一段，像一道光自己长了腿。
反手，横劈，从不可能的角度撩上去。
那杀手只觉眼前一花，握刀的双手忽然一空——他那柄扎进沈砚肩膀的直刃刀，连刀带鞘被一股巨力荡开，虎口震裂，整个人倒飞出去，在雪地里翻了两滚，喉头一甜，吐出一口血。
沈砚站在担架前，右手持刀，刀尖斜指雪地，一滴血从他自己的刀尖上滚下来。
他自己也愣了半息。
快，太快了。快得像这具身体终于肯认他这个主人，把藏着的力气一股脑全还给了他。
"小心——！"李元芳的暴喝从雪雾另一头传来。
幻灵的三个残影在那一刻同时动了。
沈砚突破的气机炸开，瞒不过同阶的高手。幻灵显然也没料到，一个凝真初期的小子，会在这刀光血影里当阵破境。他那三重叠影忽然收拢成一道真身，剑光一转，不再纠缠李元芳，毒蛇出洞般直取沈砚后心——
"他要杀的是这个破境的！"李元芳带伤扑来，链刀掷出，刀身缠住幻灵的剑锋，往旁一引。
两柄兵器绞在一处，火星四溅。幻灵借力翻身，白狐裘在雪雾里划出一道残影，退回四个杀手身边。
雪雾里，一时只剩粗重的喘息。
幻灵银面具后的眼睛，先看了看自己那名被劈飞、吐血不起的杀手，又看了看沈砚——看着这个右肩插着刀、却站得笔直的年轻人，目光第一次收了那点戏谑。
"凝真中期。"他缓缓道，阴柔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阵前破境，蛇灵的档案里，你排不到这一页。"
"现在排到了？"沈砚疼得直吸气，嘴上还不肯饶人，"免费给你更新档案，不用谢。"
幻灵没接话。
他侧头看了一眼李元芳——这位宗师左肩、右臂都挂了彩，链刀握在手里，刀尖却稳得没有一丝颤，那双眼睛冷得像雪夜里的狼，分明在说：你再来，我就算拖着两条伤臂，也能再拖你一个垫背。
他又看了一眼沈砚，和沈砚身后那个担架——担架上周毅虽然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怀里的名册已经被沈砚贴身藏好。
杀不了了。
阵前破境的变数，带伤犹斗的宗师，外围三十名弩手已经重新结阵、弩箭齐齐对准了这边。风雪越来越大，再拖下去，崇州的边军巡逻队随时可能到。
幻灵缓缓收剑入鞘。
"李将军，沈大人。"他后退一步，白狐裘的身影开始往雪雾里融，那个阴柔的声音远远飘过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名册你们拿得走，可这盘棋，不是一份名册能了的。"
"下次见面——狄仁杰，也保不住你们。"
话音落时，雪雾合拢，白狐裘连同三名杀手的身影一起淡了，空了，像从没出现过。雪地上只剩几摊血、几个晕死过去的杀手，和一串往北去的、转眼就被大雪盖平的脚印。
"追吗？"老卒们端着弩围上来。
"不追。"
李元芳收刀，声音发哑，"风雪天，追不上。我们有伤员，有证人，有名册——南返。"
沈砚这才腿一软，单膝跪在雪地里。右肩那柄刀还插着，被幻灵这么一打岔，这会儿后知后觉地痛上来，痛得他眼前一阵阵发白。
"别动。"李元芳过来，扶住他，看了一眼刀入的位置，"伤在肩窝，没伤着肺。你忍着点。"他握住刀柄，"我数三声，拔了立刻敷药。一、二——"
"你等等我还没——"
"三。"
刀拔出来，沈砚闷哼一声，眼前黑了一下。老卒们手脚麻利地撒上金疮药，拿干净布条一层层缠紧。李元芳看着那道刀口，眉头皱着，嘴里却说："好消息，铁环护甲卸了大半的力，养半个月，不耽误你拿刀。"
"……坏消息呢？"
"坏消息是这半个月，"李元芳把他扶上马，"你得用左手吃饭。"
沈砚："……"
他觉得自己堂堂凝真中期，受伤后的待遇不该是这样的。
队伍南返。
沈砚的断狱值结算提示，是在马背上弹出来的。
【叮，狼山行动完成：深入敌后，取得《崇州内应名单》与蛇灵盟约副本，救出证人周毅，全身而退。】
【支线任务"雪原夺名"完成：断狱值+80。】
【当前断狱值：995点。】
沈砚看着那行字，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踏实。九百九十五，攒着，下回再兑点好东西。
走出二十来里，天蒙蒙亮，雪小了些。
担架上，一直昏昏沉沉的周毅忽然动了动。
沈砚勒马靠过去："周参军？"
周毅的嘴唇干裂，气若游丝，可那双眼睛清醒着。他攒了好一会儿力气，才把一句话凑完整，声音碎得像风里的纸片：
"名单……最后一页……有个名字，朱笔圈了……"
沈砚心里一动，立刻从怀里掏出名册，翻到最后一页。昨夜在中帐里，他瞥见那个朱笔圈名时号角就响了，一直没来得及细看。
名册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底下，一个名字被朱笔重重圈了三圈。
沈砚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瞳孔微微一缩。
——狄春。
他握着名册，缓缓抬头，看向李元芳。
李元芳也看清了那个名字，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去。
假狄春，那个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端茶倒水、铺床叠被、一口一个"老爷""沈公子"的假狄春，不只是被幻灵掉包的眼线——他在蛇灵的内应名册上，挂着正式的号。朱笔三圈，那是一等一要紧的位置。
"喂假情报的那条道，"沈砚低声道，把名册重新揣好，"彻底坐实了。"
"嗯。"李元芳望着南边崇州的方向，声音很轻，却像刀出鞘，"回去，该收网了。"
马队踩着齐膝的雪，一路向南。
沈砚右肩缠着布条，左手扶着鞍桥，迎着扑面而来的雪粒子，忽然笑了一下。
凝真中期。
从彭泽县那个满脑子痕迹检验、手无缚鸡之力的小捕快，到现在。这条路，他走了好几年，挨了不知道多少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