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崇州大营,天刚擦黑。
沈砚的右肩吊在脖子上,被狄仁杰按着在馆驿里坐了不到一刻钟,老人已经听完了全程——狼山的残灰、崖下的岩洞、铁盒里的名单、雪原上的幻灵,还有周毅最后补的那句话。
"狄春。"狄仁杰看着名册最后一页那个朱笔三圈的名字,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茶碗轻轻搁下,"好,好得很。"
他连说两个好字,屋里却没人觉得暖。
"大人,"沈砚把六份假调令、卫州账册抄件、暗哨供词,一卷一卷在案上铺开,"名单十七个,加上假调令这条链上的人,加上卫州那条粮道上的人,四线都能并到一处。学生以为,今晚就可以拿人。"
"拿。"狄仁杰站起身,"元芳。"
"在。"李元芳左臂还吊着,右手已经把链刀挂上了。
"名册上十七名校尉以上军官,天亮之前,一个不漏。"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敢拒捕的,格杀。"
"是。"
那一夜,崇州大营的火把亮到了天明。
拿人用的全是王孝杰旧部的老卒,这些弟兄在东柳林丢过同袍、在败军路上啃过雪,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撒,如今拿着名册一核对,才知道那晚的口袋是怎么缝上的——一个个眼睛都是红的。
李元芳吊着一条胳膊,亲自带队。十七个人,十七顶帐篷,斥候们照着名册上的营址摸进去,绝大多数在睡梦里就被捆了个结实。
管城门的那个校尉反应最快,刀都抽出半截了,掀帐进来的老卒一拥而上,七八双手把他连人带刀按在铺上,那校尉还想喊,一块破布早塞进了嘴里,只发出呜呜的闷响。也有那凶悍的,粮官一个、烽燧长一个,拔刀想拼,被李元芳一鞘一个敲翻在地——他左臂吊着,右手那一鞘又快又沉,两个人先后栽倒,帐篷里的油灯都没晃一下。
抓到第十二个时出了点岔子,那是个管粮草的队正,白天还跟沈砚照过面、帮着抬过文书的,见老卒踹门进来,脸"唰"地白了,腿一软跪倒在地,连声喊"沈先生说过例行整理的、沈先生说过没事的"。
沈砚就站在帐外,吊着胳膊听着,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那人白天替他搬文书时,还顺手替他挡了一下帐帘。
可卫州空仓里那五万石粮、东柳林那一百二十七具尸首,哪一样背后,没有这些"顺手"的手?
"绑了。"他没进去,只摆了摆手。
天蒙蒙亮时,十七名内应五花大绑,一字长蛇押进了中军帐外的空场,嘴里塞着布,跪了一地。
全营都惊动了,各营官兵远远围着看,谁也不敢出声——那十七个人里,有管粮的、有管城门的、有管烽燧的,平日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面孔。
沈砚吊着胳膊站在阶上,一个一个对名字。对到最后一个,他顿了顿。
十七个,全了。
可中军帐的方向,安安静静。
"大人,"有斥候低声问,"丘将军那边……"
"不动。"狄仁杰披着大氅站在阶上,望着中军帐的方向,淡淡道,"他是钩,鱼还没咬钩,钩不能动。"
沈砚心里透亮。
名单上没有丘静的名字——不是他干净,恰恰相反,他是这条蛇在崇州的蛇头。蛇灵的名册记的是"暗桩",丘静是摆在明面上的节度使,不需要在册。这种人,拿他要拿在明处,要拿在他以为胜券在握的那一刻,要让三千契丹骑兵亲眼看见——他们的内应,没了。
当天上午,第二步棋落了下去。
两条假情报,同时出营。
第一条,走假狄春。
馆驿里,沈砚吊着胳膊,当着假狄春的面"不避人"地跟狄仁杰议事,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够那个端茶进来续水、脚步放得格外轻的身影听个真切:
"……名册上的十七个,今早全拿了。崇州诸将人人自危,军心已经乱了。王孝杰残部和咱们的人互相猜忌,这两天营里连操都练不起来……"
假狄春低着头续茶,茶壶嘴稳稳地对着茶碗,一滴没洒。
可沈砚盯着他那张脸,看得清清楚楚——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听见"名册"二字时,喉结上滚一次;听见"军心已乱",右眼睑微颤,呼吸节律加快约一成。情绪:振奋,且强自压抑。】
续完茶,假狄春垂手退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
沈砚端起那碗茶,没喝,似笑非笑地冲门口的方向嘀咕了一句:
"你脸上每一块肌肉都在招供,你自己不知道。"
这话被里屋的真狄春听了个满耳。
真狄春这些天养得能下地了,被沈砚勒令在屋里"装病"——装给外头那个假的看。他扒着门缝看完假狄春续茶、退出去那一整套,回头压低声音,一脸的悲愤交加:
"沈公子!你是没瞧见!他端茶那个姿势——大拇指翘着,那是我端茶的姿势!他学得倒是挺像!可他走路不对,我从来不那么蹭着走!还有,"狄春越说越气,"我熬汤都先尝咸淡的,他那天端来的汤,连盐都没化开!"
"所以你现在知道,"沈砚忍着笑,"为什么我们留着他了?"
"知道!"真狄春梗着脖子,"喂假消息嘛!可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狄春在老爷跟前伺候了这么多年,他顶着我这张脸,在我眼皮子底下进进出出,还、还用我那套手法泡茶!"
他忽然一拍大腿:"等收了他,沈公子你让我先上!"
"你上?"沈砚上下打量他那副瘦脱了形的身板。
"我拿扁担抡他!"狄春恶狠狠地说,"我不打死他,我恶心死他!"
沈砚:"……行,给你留着。"
第二条,走土地庙那个被替换的暗哨。
替换上去的斥候照着原频率,把一份"崇州诸将被收押、中军空虚、速来"的条子塞进了石狮子嘴里——这是蛇灵暗哨的老规矩,自有人取。
两条道,一个意思:崇州乱了,速来。
消息撒出去,剩下的就是等。
等回信。
沈砚等的不是回信的内容,是回信里那样小东西。
第三天傍晚,土地庙石狮子嘴里,回条到了。
沈砚亲手展开,素笺,蛇鳞印,上头只有一句话,是幻灵的笔迹:"知道了,按兵不动,候我大军。"
他把笺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对着天光举起来照,最后伸手,在信封的夹层里、笺纸的折缝里,仔仔细细地捻了一遍。
没有马鬃。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转身回了馆驿。
"大人。"他把回条放在狄仁杰面前,指尖点了点信封,"回信里,没有马鬃。"
狄仁杰抬眼:"怎么讲?"
"学生那封假信里夹了一根马鬃,跟丘静的真笔迹一起送出去的。"沈砚道,"幻灵若识破了信是假的,他要安咱们的心,必定会把这根马鬃原样夹回来——好让咱们以为他什么都没察觉。这是聪明人演戏,演全套。"
"可他没夹回来。"狄仁杰道。
"没夹回来。"沈砚点头,"说明他打心眼里没怀疑这封信,他看完,照老规矩烧了笺,连信封都按寻常军情处置了——马鬃在中转时被他手下人当杂物随手丢了。一个心中无鬼的人,才不会盯着一根毛做文章。"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他信了,他真的以为,崇州军心大乱,就等他的三千骑兵来收口了。"
屋里静了一瞬。
狄仁杰看着案上那张回条,忽然笑了。老人笑得极慢,眼角的皱纹一道一道舒展开:
"好,那就让他来。"
"传令——"老人站起身,大氅一拂,"请王将军。"
沈砚精神一振。
王孝杰,那位被藏在外寨、对外宣称"生死不明"的败军之将,那张蛇灵和丘静都以为早就废了的牌,到了该翻过来的时候了。
"另外,"狄仁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明天中军帐议事,丘静也会来。"
"学生明白。"沈砚咧嘴,扯动了右肩的伤,疼得龇牙,"钩,该收了。"
窗外,崇州的夜雪又落了下来。中军帐的方向灯火通明,丘静大概还在等他那份"里应外合"的捷报。
他不知道,网已经从他脚底下,一寸一寸地收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