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军帐议事。
丘静来得很准时。
他一身簇新的节度使官服,腰束玉带,进帐时步履从容,甚至还带着惯常那种不咸不淡的笑。这两日营里动静不小,十七个军官一夜之间被收押,他却稳如泰山——在他看来,这恰恰是崇州"军心大乱"的明证。蛇灵的大军三日后就到,狄仁杰越是拿人,越是慌了手脚。
"狄阁老。"丘静拱手,目光扫过帐中,"听闻昨夜拿了不少人?阁老这是……"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帐里的情形不对。
中军帐两侧,本该站着他丘静的中军亲兵,此刻却一色换成了生面孔——都是膀大腰圆的老卒,站得笔直,手按刀柄,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这些面孔他认得一半,全是王孝杰从边军里带出来的老人。
而帅案后头那张椅子上,狄仁杰还没坐。
帐帘一掀,有人从后帐走了出来。
一身旧甲,甲片磨得发乌,肩甲上还有一道没补好的刀痕,可那身甲穿在来人身上,像一座山落了座。来人虎背熊腰,眉骨到耳根一道旧刀疤,脸上还带着狼山里啃出来的风霜,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帐口的丘静。
丘静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丘静。"王孝杰开口,嗓音像砂纸磨过铁,"咱们又见面了。"
"王……王孝杰?"丘静的声音第一次发飘,"你、你不是——"
"不是死了?"王孝杰一步一步走下帅阶,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本将命硬,东柳林那五千个弟兄没走完的路,老子替他们走回来。"
他在丘静面前三步站定,俯视着他。
"右翼那道口子,"老将一字一顿,"是你开的吧。"
丘静的手下意识地按上了腰间横刀。
"我劝你别。"
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来,丘静脊背一僵——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李元芳已经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链刀的刀尖垂在地上,正对着他的后心。这位将军左臂还吊着绷带,可他握刀的右手稳得没有一丝晃。
丘静的手在刀柄上停了两息。
然后,一寸一寸地,松开了。
他脸上那点强撑的从容像雪狮子见了火,塌了。
"……狄阁老。"丘静转向帅案后安坐下来的狄仁杰,嗓子发干,"下官……下官是朝廷钦封的崇州刺史,封疆大吏。无凭无据,仅凭一个败军之将的一面之词,你们不能——"
"凭据?"沈砚吊着胳膊从侧案站起来,把一卷文书推到案前,"丘大人要凭据,那就一桩一桩来。"
他抬手,第一份。
"六份调令。移防右翼、改道粮草、令王将军出击——兵部大印是真的,印泥是市售朱砂,兵部特制的朱砂偏亮、颗粒细,这六份发闷、边缘洇毛刺。六份令,条条把王将军的五千骑垫进口袋。用印的、登记的、送令的,都是你中军营房的人。"
第二份。
"卫州仓。五万石粮,账册新墨覆旧墨,草灰复原是'调拨中止,粮存卫州,候令再发'。粮走民路夜装北运,目的地狼山——领头的唐军校尉,红绳弯刀。扣粮的人,持梅花内卫腰牌。"
第三份。
"狼山。幻灵与默啜的盟约副本,蛇灵崇州内应名册,十七名军官已全数落网。还有这个——"他把那卷羊皮纪要摊开,"你被俘的转运参军周毅,在狼山装哑十几天,用炭条记的。借兵三千,绕黑鹰岭,走的还是右翼旧防那条口子。"
他放下卷宗,看着丘静。
"哦,还有一件小事。三日前,狼山给你的回信里说'按兵不动,候我大军'——巧了,那封信是我们送出去的。回信的内容,也是我们想听什么,你那位幻灵堂主就信什么。"
丘静的脸,白得像帐外的雪。
他踉跄后退半步,扶住了案角。满帐的人都看着他,那些老卒的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比恨更让人受不了的东西——那是看着害死同袍之人时,等着算账的平静。
"我……"丘静的嘴唇哆嗦着,忽然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阁老饶命!下官……下官是被逼的!蛇灵拿我全家要挟我——他们、他们什么都知道!下官不做,阖府上下四十余口……"
他趴在地上,语无伦次地把什么都倒了出来:联络的暗记、借兵的时日、狼山的备用藏身点、幻灵每七日一信的规矩……只求一条。
"阁老,下官知罪,下官罪该万死……只求……只求不株连下官的家人。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是清白的……"
狄仁杰看着他,看了很久。
老人缓缓开口,声音不重,帐里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你的家人,无罪。本阁会保他们周全,蛇灵动不了他们。"
丘静趴在地上,浑身一颤,像是从鬼门关里捡回了半条命。
沈砚在旁边看着,忽然有点感慨。
他一直在用微表情盯着这个人。从进帐到现在,丘静脸上每一丝变化他都没漏:听见"王孝杰"三个字时,先是惊愕,惊愕底下压着的是真怕;可说到"家人"二字,那张脸上的崩溃却做不得假——眼神往下塌,嘴角控制不住地抖,连呼吸都乱了。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提及家人时,恐惧与关切为真;提及通敌细节时,回避反应明显,羞愧成分低。此人为——半推半就,恶已成真。】
半推半就。
沈砚想起在城南民宅梁上听到的那句话。丘静拍着桌子,跟灰衫人索要"我的那份"。那时他就明白了:这人未必一开始就是蛇灵的人。也许头一回,蛇灵真拿家小要挟过他;可要挟是要挟,甜头也是甜头——卫州那五万石粮的手脚里,有他丘静一份;狼山借来的兵若真打进崇州,蛇灵许他的,是从龙之功、是换个朝廷继续当他的封疆大吏。
怕,是真怕。贪,也是真贪。
怕让他迈出第一步,贪让他把后面的九十九步都走完了。
"可丘静,"狄仁杰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你放进来的那三千契丹骑兵,杀的也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爹。"
"东柳林一百二十七个没回来的将士,他们也有家人。他们的家人,谁来保?"
丘静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肩膀剧烈地抖。
王孝杰别过脸去,重重地哼了一声,胸膛剧烈起伏。
狄仁杰站起身:"丘静通敌一案,证据确凿,着即革职收监,待军法大审。来人——"
"等等。"王孝杰忽然开口。
老将走到丘静面前,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他抬起手——满帐的人都以为他要动手,李元芳的刀都微微抬了半寸。
可王孝杰只是一把扯下了丘静腰上那柄代表崇州节度的横刀,掷在地上。
"你的命,军法来收。"他咬着牙,"老子不打跪着的人。"
他转身,大步走到帐中,面对帐外满营的将士,"锵"地一声拔出自己那柄旧刀,高高举起。
"右威卫的弟兄们——!"
帐外,黑压压的军阵闻声而动。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排排甲叶碰撞声潮水般响起来——右威卫的将士们单膝跪地,一拳砸在胸甲上,声浪滚过雪原:
"恭迎大将军——!"
王孝杰站在帅阶上,举着刀,那张被刀疤劈过的脸上,老泪纵横。
沈砚站在侧案后头,看着这一幕,右肩的伤隐隐作痛,心里却热得发烫。
【叮。支线任务"老将昭雪"完成:为王孝杰洗清通敌冤名、右威卫重归建制。断狱值+50。】
【当前断狱值:1045点。】
王孝杰收刀回鞘,转过身,红着眼睛扫视全帐,最后落在沈砚和狄仁杰身上。他"咚"地一声,单膝砸在地上,抱拳过顶。
"阁老,沈兄弟。"老将的声音哑得厉害,"这条命,这右威卫,是你们捡回来的。"
"三日内,本将重整战阵。"他抬起头,眼里那点泪意烧尽了,只剩铁一样的东西,"崇州军丢的脸——崇州军自己,打回来!"
散帐后,沈砚吊着胳膊,望着丘静被押下去的方向,忽然问:"大人,您说他头一回被蛇灵拿家小要挟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过报官?"
狄仁杰正在解大氅的带子,闻言顿了顿。
"或许想过。"老人把大氅递给狄春,慢慢道,"可人这东西,最难防的从来不是刀子,是'第一回'。第一回他想,我只是开个口子,没事;第二回他想,我已经开了,退不回去了;到第三回,不用人要挟,他自己就把路走完了。"
"所以断案要趁早。"沈砚低声道。
"所以立规要趁早。"狄仁杰看了他一眼,"案子能断丘静一个人,规矩能断一百个丘静。这桩事打完,你那份军法勘查的章程,该写了。"
沈砚心里一动,郑重应了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