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静下狱的第二天，沈砚带着周毅那份《狼山敌情纪要》上了城墙。

周毅的炭条字里有一行记得格外细："蛇灵崇州备用营，在崇州城北二十里白石谷，囤火油、箭矢、草料，以备大军南下取用。"

沈砚带着人去的时候，白石谷的蛇灵守兵早跑了——丘静一夜下狱，备用营的眼线断了联络，跑得比兔子还快。可东西没来得及搬：地窨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上百口大缸，缸口封着泥，撬开一口，一股子桐油味直呛鼻子；另有十几箱硫磺、焰硝，堆得满满当当。

"好家伙。"沈砚蹲在缸沿上，眼睛发亮，"这是给咱们准备的？"

"是给崇州城准备的。"随行的老卒脸色不好看，"他们南下打进来，这些火油就是烧城用的。"

"那敢情好。"沈砚拍拍缸沿，"搬，都搬回去。"

他没把这些火油留着守城，而是干了一件让王孝杰都愣了半天的事。

依着白石谷起出的地图和周毅纪要里画的契丹进军路线——绕黑鹰岭、走右翼旧防、直扑崇州北门——沈砚在崇州城北三里的开阔雪地上，画出了一片"火障区"。

道理不复杂。

契丹人引以为傲的是骑兵冲锋，三千精骑在雪原上跑起来，那是天崩地裂的一股势。可骑兵最怕两件事：一是看不见路，二是马受惊。桐油烧起来烟大黑浓，贴着雪地走，能把视线压到十步之内；硫磺焰硝掺在里头，火光忽明忽暗，马最怕这个。

老卒们照着沈砚画的线，在雪地下埋了一排排陶缸，缸里桐油混着硫磺，盖上浮雪，只露出引信；又在火障区里挖了几十道浅浅的绊马沟，上头虚虚架着雪皮。

"骑兵一进这片场子，"沈砚蹲在雪地里，给王孝杰比划，"咱们先点外围这一圈，烟一起来，他们看不见前头，马速就得降。降了速，前头是绊马沟，马失前蹄，阵型自个儿就乱了。乱了之后，他们要退，后头这一圈再点——烟往他们脸上灌，要进进不得，要退退不得。"

"然后呢？"王孝杰盯着那片雪地。

"然后就是将军的事了。"沈砚咧嘴，"他们在烟里找不着北的时候，右威卫从正面压上去。打仗学生不行，关门这个，学生熟。"

他嘴上说得轻松，转身踩点的时候一点没含糊。

凝真中期的目力耳力远超常人，他沿着契丹必经的谷地走了三趟，哪一段雪壳硬、承得住马蹄，哪一段下头是虚的、马跑起来容易打趔趄，全摸了一遍；又拿炭条在图上把风向标出来——崇州城北这个时节，黄昏后起西北风，火障一点，烟正好顺着风往南压，压进冲锋的契丹骑兵脸上。

【叮。检测到宿主正在布设战场火障。是否进行战场推演？】

"推演。"

眼前淡光浮起，雪地被笼进一层浅浅的蓝光，假想的骑兵冲锋路线、火障引燃的时序、烟雾随风扩散的范围，一条一条在他视野里叠出来。系统很快标出三处毛病：东南角两个陶缸埋得密了，火势一起会连成一片，反倒替契丹人照亮了路；绊马沟挖浅了，骑兵减速后一纵就过；还有，引信全埋在雪下，头一场小雪就能把引信芯子泡湿。

沈砚一一记下，招呼老卒们改。

"缸拉开三步，沟再挖深半尺，引信全套上竹管，竹管口抹蜡。"他蹲在雪地里头也不抬，"还有，这一排缸别点火，留着——等他们往后退的时候再点，送客用。"

老卒们一边改一边嘀咕："沈先生这脑子，怎么长的？没打过仗，比咱们这些老行伍还刁。"

沈砚心说我前世看过的火场比你们吃过的米多，嘴上只笑："抓人跟打仗差不多，都是把人往你想让他去的地方赶。"

王孝杰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仰头大笑，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

这一掌拍的是左肩。

可沈砚右肩的伤还没好利索，人被拍得一个趔趄，疼得龇牙咧嘴，倒抽凉气："将、将军……肩、肩……"

"嗯？"王孝杰这才想起他有伤，赶紧收手，随即又乐了，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这疼的模样——龇牙、吸气、脖子往回缩，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沈砚疼得直皱眉。

王孝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变成一种很远的神情，像是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

"你爹。"老将缓缓道，"沈峰，当年在老子帐下当斥候，也这么一副德行。看着精瘦，骨头硬得很，挨了刀不吭声，可老子一拍他肩膀——就这么拍，他也是你这副龇牙咧嘴的德行，一边吸气一边嘟囔'将军轻点、将军轻点'。"

沈砚整个人僵在了雪地里。

他爹。

他来到这个时代，顶着"沈峰独子"的身份活了这么久，关于父亲的一切，都来自泛黄的手札、旧人的只言片语、还有那本画满蛇形标记的斥候笔记。父亲在他心里是一个轮廓、一个背影、一条没有走完的线。

可此刻，有一个人，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告诉他：你爹挨我这一掌的时候，表情跟你一模一样。

那个人一下子就有了温度。

"将军，"沈砚的声音有点发干，"您……您跟我爹，很熟？"

王孝杰看着他，那张被刀疤劈过的脸上，神情复杂。

"熟。"他只说了一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爹是老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的斥候。眼睛毒，脚程快，过目不忘。"他抬起头，望着北边黑鹰岭的方向，"这条崇州到狼山的粮道，他闭着眼都能走。"

"那他后来——"

"打完这仗再说。"王孝杰忽然一摆手，打断了他，转身大步往点将台的方向走，声音裹在风里传回来，"你爹的事，一两句话说不完。等把城外这些崽子收拾了，老子备酒，从头给你讲。"

沈砚站在雪地里，望着老将的背影，右肩的伤一跳一跳地疼，心里那根弦却被拨得嗡嗡作响。

打完这仗。

他攥了攥拳，转身继续盯他的火障区。

这两日，喂给蛇灵的假情报也没断过。

假狄春那边"听"来的消息一日三变：丘静已经反水掌营、崇州诸将被收押后军心浮动、城防空虚、只等幻灵堂主的大军一到便开北门接应；土地庙那个暗哨的渠道也同步递话，说得有鼻子有眼。

两日后，沈砚在巡哨时截到了狼山的最后一封回信——还是那句"按兵不动，候我大军"，这一回连"候"字都透着一股按捺不住。

"来了。"沈砚把回信递给狄仁杰。

狄仁杰展开看完，淡淡道："传令王孝杰。"

点将台上，王孝杰一身铁甲，左持令旗，右按刀柄。右威卫残部加上崇州守军，八千人在台下列成方阵，甲叶在冬日的太阳底下泛着冷光。

沈砚站在台角，右肩的绷带已经拆了，活动了一下胳膊——还有点僵，但拿刀不碍事。

"弟兄们！"王孝杰的声音滚过全场，"东柳林，咱们丢了五千个弟兄，丢了右威卫的脸！"

台下鸦雀无声。

"今夜，"老将把令旗狠狠往下一劈，"他们自己送上门来了！老子不说别的——崇州军丢的脸，崇州军自己，打回来！"

"打回来——！"

八千人的吼声，震得城墙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沈砚被那声浪震得胸腔发麻，忍不住往北边望了一眼。

誓师毕，天色擦黑，就等契丹人入瓮。馆驿里，还埋着一根刺。

入夜，沈砚在院子里"偶遇"了端着参汤往狄仁杰书房去的假狄春。

"狄春啊，"沈砚叫住他，打了个哈欠，"明日大人上城督战。你今夜机灵着点，大氅、暖炉、手炉，一样备双份——城头上风大。"

假狄春躬身应是，那张狄春的脸上堆着伺候了多年的、恰到好处的恭谨："小的明白，早就备下了。"

沈砚点点头，拖着步子回了屋，关上门，脸上的随意一扫而空。

方才那几句，他一个字都没浪费。【微表情观察】看得清清楚楚：假狄春听见"上城督战"四个字时，垂着的眼皮抬了半分，端托盘的右手拇指在盘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是心里起了念头、正在盘算的小动作。

明日城头乱军之中，狄仁杰身边，就是全营最要紧、也最容易乱的地方。蛇灵在崇州埋了这么久的一颗钉子，幻灵在城外，钉子在城里。

明天，该拔了。

沈砚摸黑冲里屋轻咳了一声。里屋床上，真狄春"腾"地坐起来——这些天他养足了精神，等的就是明天。黑暗里传来他压低了、兴奋得直搓手的声音：

"沈公子，扁担小的看好了，门后那根，槐木的，结实！"

"……睡觉。"沈砚无语，"养足力气明天抡。"

"哎！"

黑鹰岭的方向，雪线尽头，隐隐有闷雷一样的声音滚过来。

不是雷。

是马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