仗打完第二天，突厥的使者到了。
不是败回去的默啜派的，是突厥大可汗吉利派来的。一队人马打着突厥的狼头旗，却没带刀兵，为首的使者捧着吉利可汗的国书，在崇州城外三十里就停了，递了牌子，请求面见大周的狄阁老。
王孝杰一听就炸了："打输了才想起来谈？昨儿他们的刀怎么不慢点儿？末将出去把这帮狼崽子——"
"将军。"狄仁杰放下茶碗，"让使者进来。"
"阁老！"
"王将军，"老人看了他一眼，"崇州城下那一仗，已经把该打的打疼了。接下来这一仗，不在刀上。"
使者是个老成的突厥贵族，汉话说得很流利，进了馆驿，行了礼，先替吉利可汗问了武皇安好，然后把话挑明了：
"狄阁老，崇州城下的事，是默啜擅作主张。我家可汗并不知情——默啜受了契丹人重贿，又听信了一个叫'蛇灵'的汉人的蛊惑，擅自借兵给契丹犯边。我家可汗知道以后，十分震怒，已经下令撤了默啜的兵权。"
沈砚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不知情？鬼才信。吉利可汗要是真不知情，能掐着这个点儿、仗一打完就把使者派到崇州城下？这分明是主战的默啜吃了败仗，主和的吉利借坡下驴，赶紧把"擅启边衅"的锅全扣到默啜头上，给自己换个体面。
他一边听，一边下意识地拿【微表情观察】扫那使者。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陈述"可汗不知情"时，视线向左下偏移，停顿偏长——外交辞令，非实情；陈述"已撤默啜兵权"时，眉心舒展、肩部放松——此项为真。】
得，跟他猜的一模一样。撤默啜兵权是真的，"不知情"是鬼话。
不过——这台阶，狄仁杰显然是要下的。
果然，老人不置可否，只端着茶碗，慢悠悠地开了三个条件：
"第一，突厥借出去的兵，连同契丹残部，即日退军百里，退出崇州军镇辖境，交还沿途掳走的人口。"
"第二，"狄仁杰伸出第二根手指，"这一趟蛇灵替契丹转运、囤积的粮草，共计五万石，是从大周卫州仓骗走的军粮。一粒不少，给我运回来。"
使者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第三，"老人的声音沉了下来，"蛇灵，这个组织在你们突厥和契丹境内，还有残部、有暗桩、有藏身的巢穴。他们能撺掇默啜借第一次兵，就能撺掇第二次。大周要清剿蛇灵残部，凡在突厥、契丹境内的，突厥要出兵协助，不得窝藏。"
使者愣了一下。
前两条好办，退兵、还粮，都是战败者该吐的。可这第三条，等于是让突厥公开与蛇灵翻脸，还要出兵帮着大周在草原上剿匪——这可不是一时的休兵，是要把突厥绑上大周的战车，一起对付那个影子一样的组织。
"阁老，"使者斟酌着开口，"这第三条，事关重大，小使做不得主……"
"你做得了主。"狄仁杰放下茶碗，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贵使回去禀报吉利可汗：蛇灵能在默啜耳边进谗言，就能在突厥别的贵人耳边进谗言。今天他们能借突厥的刀杀大周的人，明天这把刀，未必不架在吉利可汗自己的脖子上。清剿蛇灵，不是帮大周——是帮他吉利，拔自己睡榻边上的刺。"
使者沉默了一瞬，终于郑重起身，行了一个突厥的大礼：
"小使，一定把阁老的话，一字不漏地带回去。"
使者退下后，王孝杰还有点没回过味："阁老，就这么放他们走了？末将还以为，要乘胜追击，把默啜……"
"追击？追出几百里草原，"狄仁杰反问，"然后呢？草原上冻死人的冬天，八千人的粮草谁供？深入突厥境内，是打默啜，还是打整个突厥？逼得吉利可汗跟默啜抱成团，这仗要打到哪一年？"
王孝杰张了张嘴，没话说了。
"王将军，"狄仁杰缓缓道，"战场上打赢了，是把眼前的敌人打疼。可真正的胜仗，是让敌人十年之内，不敢再动这个念头。"
老人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张幽州到狼山的地图前。
"杀人，是将军的事。"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上，"让人不敢再杀人——是宰相的事。"
馆驿里静了一瞬，王孝杰抱了抱拳，没再说话，可那张刀疤脸上，是彻底服气的神情。
沈砚站在旁边，把这一整场谈判从头到尾看下来，心里那种感觉，比看任何一场打斗都来得强烈。
这就是狄仁杰。
他在城头上看着王孝杰冲锋、李元芳斩旗的时候，只觉得痛快；可看着这位老人用三言两语、三个条件，就把一场可能绵延十年的边患按了下去，他才真正明白"宰相"两个字的分量。刀能打赢一场仗，可决定打不打、打完怎么办的，是这些落在纸上、落在国书里的东西。
当天晚些时候，沈砚在院子里找到正在擦刀的李元芳，忍不住感慨：
"李大哥，我原先以为，这案子最后是打出来的——你想啊，假调令、内应、借兵，这么大一个局，最后还不得在战场上见真章？结果倒好，城下打赢了，真正收尾的，是大人那张谈判桌。"
李元芳低着头，慢慢擦着链刀，闻言淡淡道：
"所以他是宰相，你是司直。"
沈砚一口茶差点呛着："……我还不是司直呢。"
他现在还是个正七品的大理寺丞。司直是从六品，高着整整一阶。
"快了。"李元芳把刀收入鞘中，抬眼看了他一下，眼里带着点极淡的笑意，"这一趟崇州，你立的功，够你往上走两步了。"
"那敢情好。"沈砚摸着下巴，"司直的俸禄比寺丞高多少？我跟你说，我这断狱值攒着不舍得花，钱可是真没几个……"
李元芳懒得理他，拎着刀起身走了。
三日后，突厥回信。
吉利可汗全盘答应了狄仁杰的三个条件：退兵、还粮、协剿蛇灵。不仅如此，回信里还主动提出，重开边境互市，两国通商。默啜被褫夺兵权，退回契丹腹地，这几年内，再无力南顾。
运回来的粮草，沈砚亲自去点了——五万石，颗粒归仓，一路从边境排到崇州，牛车连绵了十几里。
望着那看不见头的粮车队，沈砚忽然想起卫州那三间空荡荡的官仓，想起仓曹那张面无人色的脸。
出去转了一大圈，粮，回来了。
仗，打完了。
可沈砚心里清楚，这桩案子，还剩最后一截没有收——那些通敌的人，该怎么审、怎么判；这一回查出来的无数窟窿，该怎么补；还有，王孝杰欠他的那壶酒、那个关于父亲的、说了一半的故事。
当天夜里，他整理这一摞卷宗时，把那张蛇灵组织架构图又铺了开来。
幽州、湖州、崇州，三道的暗桩他都标了；幻灵的位置，他用朱笔画了个叉——河北堂主，授首。可图的正中心，那两个字还是空着：总坛。总坛下头，"六大蛇首"四个问号，"大姐"两个问号。
幻灵死了，假狄春是个单线联络的执行人，供不出上线。这张网，他们扯掉了崇州这一角，可网的中心还藏在雾里。
沈砚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幻灵在雪原上留下的那句话。
——下次见面，狄仁杰也保不住你们。
还有更早的、王孝杰从狼山带回来的那句——
告诉狄仁杰，我们在洛阳等他。
"大人，"第二天他把架构图呈给狄仁杰，指着那片空白，"幻灵这一级，堂主，死了就断线。蛇灵在崇州的网是清了，可他们总坛在哪儿、'大姐'是谁、六大蛇首是哪六个，咱们还是两眼一抹黑。"
狄仁杰看着图，沉默了片刻。
"蛇灵敢在三道布这么密的桩，敢借外邦的兵打大周的城，"老人缓缓道，"他们图的，就绝不是一个崇州。"
他的手指落在图上那片空白上，轻轻点了点。
"崇州这盘棋，他们弃了。可下棋的人，还在洛阳。"
沈砚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绷紧了。
洛阳。
神都洛阳，天子脚下，满朝文武。那张网的中心，那张他到现在都看不清的脸，原来一直在离武则天、离这大唐权力中枢最近的地方。
"所以这桩案子，"沈砚低声道，"还没完。"
"崇州的案子完了。"狄仁杰把图卷起来，递还给他，眼里有一种沉静的、看透了什么的光，"蛇灵的案子，才刚开了个头。"
"回洛阳。"老人转身望向窗外，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边透出一线光，"该去会一会，那位在洛阳等着咱们的客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