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桩案子压在大理寺的当天夜里,沈砚没睡。
他把三份卷宗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越看越清醒。工部郎中杨文清,书房自缢;飞骑尉都尉周平,青楼坠楼;灵台郎顾玄,观星台猝死。一个吊死,一个摔死,一个坐着死——洛阳城十天之内,三个朝廷命官,三种死法,巧得像戏文里编的。
巧过头了。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沈砚揣着勘牌,带着两个大理寺差役出了门。第一站,杨府。
杨文清的书房还封着。杨家老小守在廊下,个个眼睛红肿。沈砚进门先没看尸体——尸体早入了殓——他先看那间"自缢"的书房。
房梁上,白绫还挂着。脚下一张凳子歪倒在地,位置正对房梁。书房的门是从里面闩死的,窗户也插着。按卷宗上的说法,这是一间标准的"谁也进不来、谁也出不去"的死屋。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门闩铜槽内侧有新鲜擦痕,槽口边缘磨损发亮,与闩身旧痕方向相反——此闩近期被人从外部以丝线或薄刃拨动过。所谓"内闩",做出来的。】
沈砚挑了挑眉,没吭声,蹲下身去看那张歪倒的凳子。
凳面落灰均匀,只有一个脚印,脚尖朝里。他在心里把自缢的动作过了一遍:人要上吊,得踩着凳子把脖子套进绫圈,然后一脚把凳子蹬翻——蹬翻的瞬间,身体荡出去,脚尖该朝着门外方向甩。
可这个脚印,脚尖朝着房梁。
"死者蹬凳子的时候,是朝房梁上蹬的。"沈砚站起来,拍了拍手,"杨大人上吊之前,还怕房梁跑了不成?"
差役没听明白。沈砚也没解释,目光在书房里慢慢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案上那方砚台上。
砚台压着案角,位置端端正正。他伸手把砚台挪开——砚台底下,压着半页纸。
不,是半页撕碎后又被人慌忙塞进去的碎纸。
沈砚把碎纸一片片拼在案上。纸是工部的河工图纸,拼起来是洛水河道图的一个局部,上面标着七八个墨点,每个墨点旁边注着小字:水深、闸位、汛期堤面高度。最后一个墨点旁边,纸被撕掉了,只剩半个"闸"字。
"一个打算上吊的人,"沈砚捏着拼好的图纸,"临死之前把河工图撕了,碎片不烧不扔,整整齐齐压在砚台底下?他倒是挺爱护公物。"
他把图纸用油纸包好,收进勘验袋,又在房梁、门闩、凳脚各做了记号,出门时对廊下的杨家属吏只说了一句:"你家大人,不是自己上吊的。这话先别外传。"
第二站,城西青楼。
周平坠楼的那间房在三楼。老鸨领着人上楼,一路哭天抢地:"大人明鉴呐,周都尉那天是真喝多了,自个儿翻栏杆吐酒,脚一滑就……我们一个做买卖的人家,哪敢跟禁军都尉过不去呀……"
"栏杆吐酒。"沈砚站在断栏前,点点头,"行,吐给我看看。"
老鸨愣住。
沈砚指着断口:"人站在栏杆外头朝下吐,身子前倾,断口该是往外掰的,木茬子冲外。你摸摸这断口——茬子全朝里,是有人从外头、或者从侧面猛撞猛掰,栏杆才会这么断。都尉是飞骑尉,军伍里滚出来的人,喝醉了脚再滑,腰上那点功夫也翻不出栏杆。"
他俯身看向楼下地面的方位,又回头看了看断栏位置。
【现场重建·本能提示:按栏杆断口角度与楼下血迹落位反推,坠楼者离栏时身体横飞、后脑朝下,属"被人平举掷出"轨迹;自行翻栏坠落者应为脚先下、身体直立。结论:死者是被扔出去的。】
被人从三楼扔下去的禁军都尉。
沈砚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地板是木板铺的,缝隙里积着陈年的灰。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细镊子,在第三道板缝里夹出一样东西。
一片极小的铜片,指甲盖的三分之一大,压成鳞片形状,边缘錾着细密的纹路。
他把铜片举到窗口的光里。
蛇鳞纹。
和崇州狼山缴获的蛇鳞铜扣、幻灵信物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沈砚没说话,把铜片装进证物袋,指尖在袋口轻轻敲了两下。蛇灵。千里之外从崇州跟回洛阳了——不,不是跟回来,是人家本来就在这儿,崇州不过是他们伸出去的一根手指。
第三站,太史局。
灵台郎顾玄死在观星台上。按仵作的结论:夜里登台观星,旧疾突发,心悸猝死,"面目安详,周身无伤"。
沈砚登上观星台的时候,台顶的风很大。顾玄的尸身已经抬走,值房里的器具还保持原样:星盘、浑仪、一摞观测记录。
他先翻记录。最后一天的观测簿,记到亥时三刻,笔锋平稳。再往后——最后一页,被人整页撕走了,装订线上留着毛茬。
撕掉的那一页,在下一页纸背上留了印痕。墨透纸背,写的人下笔又重,压痕清清楚楚。
沈砚把记录簿斜对着天光,一个字一个字辨认压痕。
"……洛水……水位……暴涨……"
四个字:水位暴涨。
一个灵台郎,死前最后一页观测记录,写的不是星象,是洛水水位。写完,这页纸被撕走了,人也"心悸猝死"了。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死者后颈发际线下,约第二椎处,有极细针孔一枚,孔径小于常见针灸针。残留极微量神经毒素特征——与数据库"蛇灵毒"类样本同族。建议:尸体复验。】
沈砚合上记录簿,站在观星台的风口里,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洛水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城西绕过来,贴着城根往东流。水面平静,商船往来,看不出任何要"暴涨"的样子。
可三个碰过洛水底细的人,十天之内,全死了。
回到大理寺,天已经擦黑。沈砚没回值房,直接去了狄府。
狄仁杰在书房里等着他,桌上摆着三样东西:沈砚刚送回来的河工图拓片、蛇鳞铜片、压痕誊录。老爷子一份一份看完,放下最后一张,半天没说话。
"老师,"沈砚把三处结论一一道来,"杨文清不是自缢,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死前在查洛水闸位;周平不是坠楼,是被人扔下楼的,房间里有蛇灵信物;顾玄不是心悸,后颈有针孔,中的毒和蛇灵的毒是一路,死前最后一页写的是'水位暴涨'。一个管河工图纸,一个管上阳宫外围巡防,一个管星象水文——"
"三个人,三样东西。"狄仁杰接过话,声音很慢,"河工的底细、宫禁的防务、汛期的天时。"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桌上慢慢并拢。
"这三样凑在一起,能做成一件大事。沈砚,这不是三桩命案——是蛇灵在清理知情者。他们要在洛水上做文章,做的还是天大的文章,动手之前,先把所有可能走漏风声的人,一个一个抹掉。"
就在这时,沈砚脑海里那道熟悉的声音响了。
【叮——】
【检测到主线任务:蛇灵逆党。】
【任务目标:查明蛇灵总坛与六大蛇首,破获"洛河神异"阴谋,肃清蛇灵逆党。】
【阶段性奖励:断狱值+30。】
【提示:宿主,崇州那是人家的边寨分号,这回你站在人家总号门口了。】
沈砚:"……"
你们系统最近吐槽的业务能力是不是跟谁学坏了。
他压下心里的白眼,抬头正要说话,院门外脚步声急响,李元芳推门进来,肩上还带着夜露。他是去禁军老部下那边打听周平的。
"问着了。"李元芳把刀往门边一靠,"周平手下那个亲信,憋了三天,今晚才松口。周平死前三日,曾私下跟他说过一句话——"
他顿了顿,学那都尉的粗嗓门压着嗓子说了:
"'洛水那边,最近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书房里静了一瞬。
沈砚走到书案前,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洛水。
然后在两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老师,"他搁下笔,"蛇灵下一步要做什么、什么时候动手,答案全在这条河里。学生请命——从洛水查起。"
狄仁杰看着那个墨圈,缓缓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