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是第二天入宫的。
他没穿官服——致仕的太子太保无官可穿,只一身素色袍子,带着沈砚连夜整理的三份现场勘验记录,从侧门进的宫。沈砚在府里等了整整一个白天,直到掌灯时分,老爷子才回来,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把一卷明黄绢帛搁在了书案上。
"陛下的旨意。"狄仁杰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你自己看。"
沈砚展开绢帛。
旨意不长,字里行间却重得压手:委狄仁杰全权彻查蛇灵逆党一案,千牛卫、大理寺、刑部三司并听节制,洛阳府及河南道州县悉予配合;限期三月,肃清蛇灵在京畿及诸道的党羽。
"起复委办,事毕即止。"狄仁杰看出他在找什么,淡淡道,"老夫如今是奉旨办差的白身,不是回朝的宰相。差事一了,这绢帛就得还回去。这样好——查案的人不占着位子,底下的人睡得着觉。"
沈砚点头,又往下看,看到末尾一条,眉头皱了起来。
"凡涉案牵及三品以上大员者,先密奏,不得擅捕。"
"看见了?"狄仁杰放下茶盏,"这就是陛下给的底线。"
"老师,这一条……"沈砚斟酌着措辞,"要是蛇灵的根子真在三品以上呢?学生查出来,却动不得手?"
"动不得手,也得查出来。"狄仁杰的语气没有半点犹豫,"你记住,旨意上写的是'不得擅捕',不是'不得查'。密奏上去,抓不抓、什么时候抓、怎么抓,陛下自有权衡。朝堂这盘棋跟你在地方办案不一样——地方上你证据齐了就能锁人,京城里证据齐了只是开头。有些人的罪名,要等陛下觉得能揭了,才揭得开。"
沈砚沉默片刻,忽然想起崇州归来那晚老爷子说的话。
法度之内,尽人事;法度之外,凭初心。
原来那时候,老师就已经把今天这道旨意算进去了。
"对了,"狄仁杰像是想起什么,"陛下今日还说了句话。老夫提到三桩命案都绕着洛水转,陛下沉默了半晌,说——'袁天罡的天象折子,朕也觉得今年格外多。'"
沈砚心里咯噔一下。
"袁天罡?太史令袁天罡?"
"除了他,还有哪个袁天罡。"狄仁杰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洛阳舆图前,"陛下这句话,是递刀子给老夫,也是在给老夫指方向。她心里早就疑了,只是缺一个人把疑云查成铁案。"
正说着,门房来报:凤阁侍郎张柬之张相爷过府。
张柬之七十多岁的人了,进门先灌了半盏热茶,才拍着腿开口:"怀英,我就知道你得找我。袁天罡这个人,我盯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带来两条消息。
其一,袁天罡近年深居简出,太史局的日常事务都甩给了属下,但每月一份的天象奏折从不间断,亲笔所书,直呈御前。这一年多的折子,翻来覆去说一件事:洛水有异气,"王气潜移,宜镇宜导"。
"异气?"沈砚忍不住插话,"张相爷,星象上真有这种说法?"
"星象上什么说法都有,就看谁张嘴。"张柬之哼了一声,"他是太史令,他说有异气,满朝谁敢说没有?"
其二,三年前,袁天罡曾上书,请在洛水北岸修一座"镇水塔",说是镇住前朝怨气、护佑神都风调雨顺。折子发下来廷议,是狄仁杰亲手驳的——劳民伤财,于水患无半分实益。
"如今回头看,"张柬之捋着胡子,眼睛眯起来,"那座塔要真立在洛水边上,塔基落在哪儿,可就由他说了。怀英,我这把老骨头疑心重——我总觉得,他要的不是塔,是塔底下那个动土的由头。"
送走张柬之,夜已经深了。
沈砚回到大理寺后街的小院,没睡。他把自己关在厢房里,搬出这两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幽州案的蛇形刺青拓片、湖州案的《诗经》密信抄件、崇州案的蛇鳞铜扣摹样、幻灵信物的纹样、假狄春易容残留物的记录、柳州还没去查的那桩客栈案的旧档抄录——一样一样,在墙上钉了起来。
【叮——】
【检测到宿主建立跨案件情报中枢。系统建议:对"蛇灵"这一长期目标开放专项索引,可将物证、文书、人员、手法四类线索交叉串联。是否开启?】
"开。"
墙上的东西在他眼里慢慢有了脉络。他提笔,在一张大纸上画了一张图。
最顶上,一个空白的方框,旁边写了两个字:总坛。
总坛之下,六个空白方框:六大蛇首。已知的只有两个名字——幻灵,已死;动灵,只远远见过一面。其余四个,连代号都没凑齐。
再往下,是分坛、暗桩、收买的官员、江湖杀手,枝枝蔓蔓牵出去,幽州、湖州、崇州、柳州、洛阳……
图的正中央,他画了一个最大的空白,旁边只写了三个字:
那个人。
他对着这张图坐了很久。幽州案里他以为蛇灵是幽州一地的江湖势力,湖州案后他发现蛇灵的手能伸到漕运和官场,崇州案打完他才明白——边军、契丹、假狄春、内应网,这些都只是同一张网上的不同绳结。如今绳子牵到了洛阳,牵到了洛水,牵到了太史令的天象折子。
"以前我是撞见一个结解一个结。"他对着满墙的拓片喃喃自语,"这回不拆结了,顺着绳子摸,看绳子的另一头到底攥在谁手里。"
【叮——宿主思路与组织犯罪分析路径吻合度:八成七。提示:距离该技能正式解锁还差一点实战数据,多拆几张网就有了。】
沈砚:"……你一个系统,卖关子的毛病是跟狄大人学的吧?"
【断狱值当前余额:1475点。检测到可兑换技能组,是否查看?】
"看看。"
【一、【密码学通解】:密钥类密码的系统化破译能力,覆盖《诗经》取字体系的全部变体(跳篇、错位、天干地支定序等)。兑换价:80点。】
【二、【易容辨识·进阶】:对人皮面具、胶质假面、口音模仿、体态伪装的综合辨识,包含"日常测谎"式微表情比对。兑换价:40点。】
沈砚盯着第二行看了半天。
假狄春。那个在他眼皮子底下端了半年茶的假狄春。要不是崇州一行把他逼到台面上,他沈砚到现在还喝着假货泡的茶。
"兑。两个都兑。"
【兑换完成:断狱值-120。当前余额:1355点。】
【提示:这两个技能,一个防他写信,一个防他装人。宿主,崇州那点学费,不算白交。】
沈砚把面板关掉,退后一步,看着满墙的线索和那张六块空白的架构图。
第二天一早,他把图带去了狄府。
李元芳正好在。他凑过来看了一眼,伸手在那六个空白方框上点了点。
"这几块空白,"他说,"就是咱们接下来要填的。"
"填法老夫想好了。"狄仁杰坐在案后,手指在地图上从洛阳一路往南划,"蛇灵是个组织,不是个案子。坐在洛阳等他们再杀人,是下策。要打,就打他的网——网一动,蜘蛛就得动。"
他的手指停在岭南道一个小点上。
柳州。
"刑部旧档里挂着一桩案子:两个月前,柳州青阳客栈,掌柜一家三口被杀,墙上画了蛇形标记。地方上草草按劫杀结了案,可这是目前所有蛇灵案子里,唯一一桩可能有活口、有目击者的。"狄仁杰抬眼,"沈砚,你跑一趟柳州。顺着这桩案子,把他岭南的分坛网络摸出来——坛是死的,坛与坛之间怎么联络、听谁号令,那才是活的。"
"是。"
"元芳留在洛阳。"狄仁杰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在京城,蛇灵未必敢再动杀手,可有人偏喜欢赌老夫不敢信。你在,我睡得着。"
李元芳点头,又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把匕首递过去。新打的,刃口泛着青灰色的光。
"崇州那把让幻灵磕出了缺口。"他说,"这把找洛阳最好的铁匠淬了三次火。靴筒里收好,柳州那地方山高皇帝远,真遇上事,别逞强,往人多的地方跑。"
沈砚接过匕首,入手沉实,忍不住笑:"李大哥,你这话跟我妈似的。"
"我没你这么能惹事的儿子。"
李元芳难得地回了一句嘴,自己先绷不住笑了。
笑完了,狄仁杰的神色重新严肃起来。
"沈砚,记住这趟差事的分寸。"老爷子缓缓道,"柳州的官、柳州的兵,是好是坏,没查清楚之前一个都不要信;查清楚了,也一个都不要惊动。蛇灵的网织了几十年,最怕的不是有人砍网,是有人顺着网线,一路摸到网中心那只蜘蛛。"
沈砚把匕首插进靴筒,躬身一礼。
"学生明白。这趟去,学生不当砍网的刀——"
他直起身,眼睛亮得很。
"学生当那根顺着线爬过去的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