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州方向的凶手要追，但在那之前，沈砚决定先把手里这截竹筒榨干。
他在柳州客栈里关了一天门，桌上摊着从青阳客栈取来的竹筒，旁边排开一排小工具：小刀、镊子、放大镜、一碗清水、一盏油灯。差役在门口守着，只听见屋里一会儿"咦"一声，一会儿"啧"一声，跟里头孵蛋似的。
沈砚干的是老本行——物证溯源。
"人会撒谎，"他把竹筒举到窗口的光里，自言自语，"东西不会。你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在哪儿待过，全刻在你身上。一截竹筒，比马文渊那种人诚实多了——人家至少不会搓着手指跟我说瞎话。"
第一样，看竹子。
竹筒本身是岭南常见的毛竹，做不得准——毛竹满山都是，跟问"凶器是铁打的"一样，等于没说。可他把竹筒翻过来，看底——底部沾着一层极薄的泥，干了，结成暗红褐色的壳。他用小刀刮下一点，碾在指尖搓了搓，又凑近闻了闻。泥土里还混着一星半点的黑灰色碎屑，他捻开看了，是矿渣。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土壤样本含高铁氧化物，色泽红褐，黏性低——为高含铁血壤红土，多伴生铁矿床。柳州城周多为黄壤、石灰土，唯城西南三十里铁矿山一带有此红壤。】
"铁矿山。"沈砚在纸上记下。
第二样，看断口。
竹筒不是刀砍的。砍口有劈裂的毛茬，这截竹筒两头齐齐整整，断口光滑，是锯出来的。他拿放大镜贴上去，断口上一排细密的锯齿痕，齿距小得像绣花针脚。
"细齿锯，薄锯片。"他嘟囔着，"这不是木匠的家伙，是做精细竹器的手艺。"
柳州城不大，做竹器的铺子一问就着——全城只有一家"竹韵轩"，专做细巧竹件，竹扇、竹笔筒、竹信筒。沈砚第二天换了身便装，揣着竹筒上了门。
竹韵轩的老掌柜戴着副老花镜，把竹筒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拿自家的锯子比了比齿距，一拍大腿："这是小店出去的东西！这锯痕错不了，全城就我这把锯是二十年前从苏州带来的，齿子比别家细一倍。"
"掌柜的可还记得，买这竹筒的是什么人？"
"怎么不记得！"老掌柜想了想，"半年前的事了。来的是个生脸汉子，走路——"他压低声音，"右腿有点瘸。买东西倒痛快，一口气要了十根这种信筒，付的是足色银子。就是那手……"
老掌柜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右手："他掏钱的时候，我瞅见他右手就四根指头，小指头没了，齐根儿的疤。我当时还多看了两眼，他瞪了我一眼，吓得我赶紧低头数钱。"
瘸腿，缺小指。
跟王婆说的，对上了。
第三样，看封蜡。
沈砚回到客栈，把竹筒两端的蜡刮下来一点，搁在小勺里，就着油灯烤化。蜡液化开，他凑近了看，又捻了捻：蜡里掺着松脂，寻常——岭南封蜡都掺松脂防潮；可松脂底下，还沉着一极细的黑色粉末。
他把蜡液倒在清水里，蜡一凝，黑色粉末沉到了碗底。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在桌上轻轻一抹——黑末顺着木纹排成一条线，桌上掉着的一根缝衣针，"嗒"地轻轻晃了一下。
是磁铁矿粉。
【文书溯源·本能提示：封蜡基质为红松松脂（柳州本地），掺入黑色矿物粉末经磁性测试确认为磁铁矿粉——铁矿采选副产品，寻常匠人无从获取，唯铁矿山矿工及驻矿者可得。】
竹底红土出自铁矿山，买筒的人是瘸腿缺指，封蜡里的矿粉只有铁矿上有。
三条线，拧成了一股。
沈砚吹熄油灯，在黑暗里坐了片刻，嘴角慢慢翘起来。
"蛇灵在柳州的分坛，不在城里，"他对着空气说，"在铁矿山上。废弃矿洞，现成的地方，官府不爱去，外人找不到——好选址。"
他没惊动马文渊，第二天只带了随行的两名差役，又雇了两个当地脚夫，以"收山货"的名义上了铁矿山。
矿山早废了，矿洞口长满了荒草。沈砚一处一处地找，寻到午后，在山坳深处一个被藤蔓半遮的矿洞前停住了脚。
洞口的草，有被人踩踏过的断茬；断茬的切口已经干了——十来天内有人进出。
他打起火把进洞。洞里七拐八绕，走了约莫半里地，眼前豁然一开，是几个连在一起的大石室。
石室里有人长期住过的痕迹。
角落铺着干草，草还没沤烂；墙边码着干粮、水缸，干粮上印的字号是柳州城里最大的粮行；再往里，一张矮桌——桌腿一长一短，瘸了一条，底下垫着半块砖；桌边一把椅子，只有三条腿，靠着墙才能坐稳。
沈砚看着那瘸腿桌、三条腿椅，乐了。
"住这儿的人，自己腿瘸，连使的桌椅都跟着瘸。"他摇摇头，"倒也不委屈自己。"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宿主，桌椅不会撒谎。使用者右腿不便，长期以左腿为主力，座椅右侧磨损重于左侧——已验证，磨损痕迹吻合。此处驻留者即为"凶手甲"。】
石室最深处，是一个天然小石窟，改造成了武器库。十几把弯刀挂在木架上，几套夜行衣叠得整整齐齐，角落里一只木箱，打开来——半箱铜扣，每一枚上都錾着蛇鳞纹，跟青阳客栈那枚、跟崇州缴获的，是同一个式样。
而石窟的墙壁上，钉着一张羊皮地图。
沈砚举着火把凑近，呼吸轻了一下。
那是一张岭南道的分坛分布图。五个点，五座城：柳州、桂州、容州、邕州、交州，沿着官道和水路排开，每个点旁边都注着坛口人数、联络暗记。柳州那个点上，打了一个墨黑的叉，叉旁边写着两个小字：已弃。
他把羊皮地图小心地从墙上揭下来，卷好，用油纸裹了三层。
【叮——】
【支线任务【岭南分坛】取得突破：确认柳州分坛位置（铁矿山废矿洞），缴获蛇灵岭南五分坛分布图，物证链三源归一（竹土/锯痕/封蜡）。断狱值+60。】
【【文书溯源】技能熟练度大幅提升。】
沈砚站在空荡荡的石窟里，把这张图的分量在心里掂了掂。
五个分坛，岭南半道，这还只是蛇灵伸到天边的一只爪子。可爪子的筋是连着的——五个坛归谁联络、听谁号令、信从哪儿来？顺着这张图往回摸，就能摸到筋；顺着筋往上摸，就能摸到那只手。
出洞的时候，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山风穿过废弃的矿道，发出呜呜的响。
"大人，"差役凑过来，"这矿洞要不要报官封了？"
"封。"沈砚把羊皮图揣进怀里，"但不找柳州的官。"他回头望了一眼山下柳州城的方向，"马刺史那么热情，总得让他再帮咱们看几天家——他不是爱跟蛇灵通气吗？那就让他给咱们也通通。"
当天夜里，他写了两封文书。
一封加急发洛阳，羊皮图随文走，建议狄公奏请朝廷，按图对桂、容、邕、交四坛同时下手——五根指头，一刀齐剁，别给蛇灵挨个收摊的工夫。
另一封是给马文渊的，措辞客气得很：本官巡查山货，途经铁矿山，见废矿多有坍塌，为免误伤百姓，请刺史大人张贴封山告示、严禁闲人入内。
"让他去封。"沈砚把文书封好，吹了吹火漆，似笑非笑，"他一贴告示，蛇灵的人就知道柳州这处窝已经'官府注意到了'——是走是留，他们总得给上面递个话。话一递，线就动了。"
差役听得一愣一愣的："大人，咱们这是拿马刺史当……"
"当邮筒使。"沈砚把文书递过去。
"那桂州呢？"差役又问，"那瘸腿的杀手不是奔桂州去了？咱们不追？"
"追一个杀手，是抓一只蚂蚁；查清谁在养这窝蚂蚁，才是掀棋盘。"沈砚把羊皮图的事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摇头，"何况五坛同剿的令一下，桂州那只蚂蚁自己就会动。咱们回洛阳——这张图，得亲手交给狄大人。"
他顿了顿，望向东北方向，那是洛阳的方向。
"分坛是手指头，总坛才是脑袋。柳州的手指头我摸过了，现在，该去找那颗脑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