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赶回洛阳的时候,岭南四道的清剿密令已经发出去了。
狄府书房里,狄仁杰把那张羊皮分坛图铺在案上,旁边还压着另一张图——这一个多月里,狄仁杰派人在河北道、河东道暗查蛇灵踪迹,陆续摸回来的眼线、暗桩、联络点,全标在上头。
两张图并排一摆,沈砚盯着看了半晌,后背慢慢起了一层细汗。
"老师,您看这个弧形。"他拿起笔,把岭南五坛、河北眼线、河东暗桩一个个点连起来,"所有的点,全卡在通往洛阳的官道、水路上。柳州、桂州在南边的水运线上,幽州在北边的驿道上,崇州是边军粮道——这些坛子不是乱设的,是围着洛阳布的。"
他把笔倒过来,用笔杆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弧,又从弧线上的几个点往中间引线。
所有的线,交在一个点上。
洛阳城北,大杨山。
"弧线的圆心在这儿。"沈砚笔尖点住那个位置,"分坛是手指,手腕在山里。蛇灵的总坛,八成就在大杨山。"
狄仁杰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缓缓点头。
"大杨山方圆百里,多的是天然石洞和废矿坑,常年起雾。"老爷子道,"藏身是好地方,可反过来说,百里大山,咱们上哪儿找一个洞口?"
"找矿。"沈砚道,"学生在柳州铁矿山摸过他们的路数——蛇灵建窝,不爱自己刨土,专挑现成的废矿、废庙、废栈道改。大杨山里有一条前朝留下的运矿栈道,沿线废矿坑十几个。他们要设总坛,十有八九借的是这条栈道的旧矿。"
第二天,狄仁杰定下探查的人手:沈砚去,李元芳陪着去。
"只探不打。"临行前,老爷子反复交代,"你的差事是找到洞口、画清外围、摸清哨位;元芳护着你,也顺带掂掂他们防卫的斤两。记住,百里大山是人家的地盘,咱们在明,蛇灵在暗,能不照面就不照面。"
"明白。"
"还有,"狄仁杰看了两人一眼,"六大蛇首轻易不离总坛。若真撞上了——元芳,不许逞强,带人走。"
李元芳点头:"省得。"
进了大杨山,李元芳没走栈道。
"栈道上视野开阔,咱们看得见山下,山上也看得见咱们。"他领着沈砚上了山脊,踩着嶙峋的山石走,"边军斥候进山,走道不走沟,走脊不走道。山脊线高,能俯瞰栈道;有石头有树,也好藏身。跟着我,脚踩在我落过脚的地方。"
沈砚跟着他在山脊上爬了三天。白天摸路、画形、数矿坑;夜里寻背风的山坳歇脚,不敢生火,啃的是干粮就凉水。
头两天摸了七处废矿坑,三处塌死了,两处积水,两处倒有住人的痕迹——可灶灰是旧年的,锅都锈穿了,是山民早年避雨、猎户临时落脚用的。李元芳一处处看灶灰的新旧、看柴垛的切口、看山径上蛛网结了几层,看完都摇头:"旧窝,没人。"
沈砚把七处坑全在图上标了"空",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蛇灵要真在大杨山,窝一定比柳州那种分坛讲究十倍——讲究的意思就是,难找十倍。
第三天傍晚,李元芳忽然停下脚步,蹲了下来。
"看。"他低声道。
沈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山坳里,一面陡峭的崖壁下,藤蔓和灌木遮得严严实实,寻常人打跟前过十回也看不出名堂。可李元芳指的是地面:崖壁前一小片泥地上,有几个很浅的脚印,脚印上落着的尘土薄得几乎看不见。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足印覆尘极薄,按山中风速与尘积速度推算,留人时间不超过两日;脚印落点分散均匀,为练家子负重行走步态。洞口近期有人出入。】
沈砚屏住呼吸,凑近了看崖壁。石壁上隐约有几道打磨痕,不是天然裂纹——是被人拿凿子拓宽过的。洞口两侧的石面上,还凿着一排不起眼的小洞,间距均匀。
"铰链孔。"他低声说,"这洞口原来装过门,暗门。"
他退后几步,用手里的炭条在皮纸上飞快地勾:洞口朝向东南,居高临下,正好俯瞰南麓整条栈道入口——谁从栈道上来,洞里看得一清二楚;洞口外那片看似塌方堆出来的乱石堆,石头大小错落太"巧"了,蹲下去一看,石缝里还有人工码垫的碎石。
"乱石堆是假的,"沈砚画着图,"是一道隐蔽的护墙。真打起来,这堆石头后面能藏人、能放箭。"
他又在图上标了三个圈:洞口上方的崖壁、对面山坡那棵古松、洞口左侧的灌木丛——三个能放暗哨的位置。
李元芳已经摸到一里地外去了。他在一片背风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个伪装成猎人窝棚的观察点:棚里有炭火残灰、啃剩的干粮渣,还有一根两丈来长的竹管,一头对着总坛洞口方向,一头朝着山下——传声、传信号用的。
"暗哨白天不在棚里蹲着,"李元芳摸了摸竹管,"人散在四周树后石后,这棚子是换岗落脚的地方。换防一日两回,看灰的湿度,早晚各一回。"
沈砚在棚子里蹲下来,又看出点别的:干粮渣是硬麦饼,军里的制式;灰里还埋着两枚嚼碎的枣核。他拈起枣核看了看——岭南的蜜枣,洛阳市面上买不着,岭南分坛清剿之后,这东西本该断了来路。
"他们的补给,"他把枣核包进纸里,"到现在还在从南边往山里运。总坛不是孤军,是一张还在喘气的网。"
李元芳点头,又指着棚柱上一道浅浅的刻痕:"这是江湖路数的记号,三道横,意思是'前路三里有卡子'。不是咱们边军的刻法——他们的暗哨,要么在行伍里待过,要么有人拿行伍的法子教过。"
两人把窝棚恢复原样,连灰都没多碰,正准备原路撤退,沈砚忽然拉住李元芳的袖子。
洞口方向,藤蔓一分,走出来一个人。
那人瘦削,穿一件青灰色长袍,走路时脚步轻得像贴着地面滑,离得几十丈远,竟听不到半点足音。他面白无须,站在洞口朝山下望了一会儿,侧脸线条冷硬,一双眼睛在暮色里泛着两点冷光。
李元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按住沈砚的肩,两人缓缓矮身,藏进山石后面,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那青灰袍人在洞口立了片刻,转身沿栈道去了,身形几个起落,便融进了暮色里。
直到那人的影子彻底消失,李元芳才松了按着沈砚肩膀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动灵。六大蛇首之一,代号动灵,一身轻功不在我之下。"
沈砚的心还在咚咚地跳:"六大蛇首……大杨山才到门口,就撞见一个?"
"蛇首不离总坛。"李元芳盯着那片藤蔓,一字一顿,"他亲自出洞,只有一个解释——总坛里,正在筹备大事。"
【叮——】
【支线探查完成:确认蛇灵总坛位置(大杨山南麓崖洞),外围警戒结构已测绘,目击六大蛇首之"动灵"。断狱值+35。】
【提示:宿主,站在人家总坛门口还能囫囵个回来,建议回去给李将军磕一个。】
沈砚心说要你提醒。
两人没走原路,绕着山脊兜了大半夜,确认身后没有尾巴,才在天蒙蒙亮时下了山。
回到洛阳,沈砚把那张画满记号的外围地形图铺在狄仁杰书案上:洞口、暗门铰链孔、假乱石护墙、三处暗哨位、换岗时辰、信号竹管,一样一样,清清楚楚。
狄仁杰听完动灵现身的经过,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很久。
"总坛找到了,外围摸清了。"老爷子缓缓道,"可越是这样,越不能急。蛇首离坛、暗哨加密——他们在防的不只是咱们。沈砚,你画图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候加紧?"
沈砚一怔。
"洛水。"他低声道。
"对。"狄仁杰点头,"汛期要到了。他们防的不是查案的官,是防自己的大事,在动手前走漏半点风声。"
老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传令下去——"
"大杨山的事,从今日起,只许你我、元芳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