胳膊上的伤养到第七天,岭南的六百里加急到了洛阳。
不是一封,是五封。狄仁杰把五封军报在案上一字排开,沈砚吊着胳膊站在旁边看,看一封,眉头跳一下。
五坛同夜,一刀齐剁——这是他从柳州递回来的方略,狄仁杰照准,借千牛卫的驿传系统把清剿密令同时发往桂、容、邕、交四州,加上柳州,五路并进,约的是同一个夜里动手。
容州的军报最先到:坛口设在城南一间香料铺里,官兵撞门的时候,坛主正带着七八个人焚烧密信,当场格杀三人、生擒四人,缴获弯刀二十余柄、密信一匣。军报末尾,领兵的校尉难得多说了一句废话:"匪焰甚悍,内有二人武艺殊绝,疑为北边遣来的好手。"
邕州次之:分坛藏在码头脚夫行里,借漕运递信。官兵拿了个正着,起出的文书没烧干净,纸灰拼了半宿,拼出一个箭头样的墨痕,箭头朝北——往北递信的方向。
交州路最远,军报到得最迟:坛口在海商栈房,人倒是全拿了,可领头的两个人提前一天出海,船影都没了。交州刺史在军报里请罪,狄仁杰看了只淡淡批了四个字:"海捕,勿追。"
"老师不恼?"沈砚问。
"恼什么?"狄仁杰把军报搁下,"蛇灵的人长着腿,砍掉四个坛子、断他四条道,这买卖已经赚了。跑两条小鱼,翻不起浪。"
柳州的回文最有意思:马文渊亲自督办,封矿洞、贴告示、抓"山匪",雷厉风行,一口气抓了二十来个私开废矿的流民充数,报功的文书写得花团锦簇。
沈砚看完直乐:"这位马大人,演戏是一把好手。"
"让他演。"狄仁杰道,"他演得越起劲,蛇灵越觉得柳州这条线还在自己人手里。这枚棋,留着有用。"
沈砚把五封军报里缴到的东西又过了一遍:容州那匣密信用的还是《诗经》取字的老路数,他在灯下当场破了两封,一封是调人北上的,一封是催银子的;邕州脚夫行里起出三本漕运流水,哪条船、哪个码头、哪天捎过"干货",记的全是黑话,可日期跟柳州、崇州几桩旧案的信期一对,竟严丝合缝。
"老师您看,"他把流水和密信并排摆开,"分坛看着散在四道,信路、钱路、人路全是通的。这哪是五个坛子,这是一张网上的五个结。砍了结,网还在;可结里夹着的线头,能把网整张牵出来。"
狄仁杰拈着那本漕运流水翻了翻,难得露出点笑意:"你在柳州丢了个'邮筒',容州、邕州又替你捡回两卷账。蛇灵遇上你这种人,也算倒了霉——别人抄家抄金银,你抄家抄账本。"
"账本比金银值钱。"沈砚一本正经,"金银花完就没了,账本上的名字能躺一辈子。"
五封军报,四封报捷,只剩一封——桂州。
桂州的军报最短,短得像一张讣告:官兵按图摸至桂州坛口,坛在人空。锅是温的,茶是热的,灶上还炖着半锅没盛的肉;桌上摊着半局没下完的棋,黑白子绞成一团,一封信压在棋盘底下,墨迹都还没干透。人,提前半天走了。
走得这么从容,反倒比仓皇逃窜更说明问题——这不是闻风而逃,是按令撤退。信到了,棋撂下,肉都顾不上吃,人分几路走的,走前连院门都没顾上锁。
沈砚盯着"提前半天"四个字,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
五道密令,五条线,同一夜动手。容州不知道邕州什么时候动,交州不知道柳州怎么动——五路彼此不通气,这是狄仁杰特意定下的规矩,怕的就是一路走漏、五路扑空。
结果四路都中,单单桂州走了。
"不是我们这边漏的。"沈砚把军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缓缓道,"五路同发,四路得手,说明走令的渠道干净。桂州能提前半天得到信——信是从蛇灵自己那边来的。"
"说下去。"
"五坛之中,柳州'已弃',是蛇灵自己放出来的弃子;容、邕、交三坛是干活的手脚;唯独桂州——"沈砚指着羊皮图上桂州的位置,"桂州在五坛的最当中,官道、水路两头都近,坛主的位置也比别的坛高半级。这不是第五根手指,这是五根手指的掌心。五坛的信,从桂州过;五坛的人,归桂州调。"
他抬起头:"老师,容州坛里那两个'北边遣来的好手'、邕州灰里那个朝北的箭头、交州提前一天出海的船——加上桂州提前半天撤走的人,全是同一件事:蛇灵在岭南的这只手,是被人从手腕处一刀收回去的。收得又快又齐,说明下令的人离桂州不远,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这个人,提前就知道朝廷要对岭南动手。"
书房里静了一瞬。
"你的意思是,"李元芳靠在门边,慢慢开口,"蛇灵在咱们发令之前,就知道要清五坛?"
"不是知道清五坛。"沈砚摇头,"是他们本来就在收网。老师您想,柳州坛为什么被'速清'?因为柳州出了岔子——坛主知道得太多,或者坛口已经不稳。蛇灵对自己人的处置,从来不是出事了才查,是提前就把可能出事的地方清理干净。他们在岭南收缩,不是因为怕咱们,是因为——"
他走到墙边那张蛇灵架构图前,手指点在"总坛"两个字上。
"是因为总坛的大事近了。三月十五没几天了,外围的坛坛罐罐,该收的收、该弃的弃,免得官府顺着坛口往山里摸。"
狄仁杰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点头:"所以桂州坛主那一逃,逃的不是命,是回去复命。这个人手里,捏着岭南五条线的底细——他回去,就是给总坛添一双眼睛。"
"学生请命,去桂州。"沈砚把胳膊上的吊带紧了紧,"坛空了不要紧。坛主走得再急,总有带不走的东西——柳州那间客栈里,他们不就给学生落下一截竹筒?桂州是五坛的掌心,掌心里落下的东西,比竹筒值钱。"
狄仁杰没有立刻答应。
老爷子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忽然问:"你胳膊还能动手?"
"动手不行,动眼、动脑、动嘴,都不妨事。"沈砚活动了一下右臂,伤口已经结了痂,"何况这趟去桂州,学生本来就没打算动手——蛇灵的人都撤空了,跟谁打?我去捡东西。"
"捡什么?"
"捡他们撤走时来不及烧的、带不走的、以为不重要的。"沈砚笑了笑,"蛇灵两次在我手里留东西,崇州留了三重锁的名册,柳州留了一截竹筒。老师,这伙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家大业大,总觉得少半张纸半片蜡不算什么。"
"他们不知道,"李元芳在旁边接了一句,"你沈砚是半张纸能查半年的主儿。"
狄仁杰终于点头:"去。带上大理寺的公文,沿途州县随你调阅旧档;千牛卫拨四个人随行,不动手,只护着你。"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记住分寸:桂州的官比柳州的官水深,坛口那边人去楼空,地方上未必干净。到了桂州,先看人,再看物。看物容易,看人难——能在蛇灵五坛掌心里坐稳的人,绝不是马文渊那种搓手指的成色。"
"学生明白。"
沈砚回院收拾行囊,把那本随身小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下"桂州"两个字,底下列了三行:
一、坛主何人,五坛掌心,体貌未知;
二、撤走方向,往北则进山,往南则出海;
三、落下了什么。
写完第三条,他自己先笑了。
前两条是去查的,第三条是去等的。
他吹了吹墨,又在页脚添了一行小字:留意密信——柳州的信按《诗经》取字,桂州管着五坛,掌心用的东西,未必还跟手指一个样。
在柳州破那封"速清"密信的时候他就留了个心眼:底层分坛用的是最规矩的《诗经》取字,翻来覆去就那几个篇目;越往上走,用的暗号越活。桂州是五坛的汇信处,但凡有什么新法子,一定先在桂州用。
蛇灵欠他的第三样东西,该留在桂州那张空桌子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