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进府的第十天,蛇灵的第二道命令到了。
命令是随一包药材进来的。府里的老仆人按旧例从外头药铺抓药给狄公调理咳喘,药包拆开,最底下压着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只画着一条盘起来的小蛇,蛇头点着药罐的方向。
"燕儿"在厨房里看见这张纸条的时候,正在帮厨娘择菜。她的手指在菜叶上顿了一顿,若无其事地把纸条揉进了袖中。
入夜,她把那张纸条就着烛火烧了。
投毒。
蛇灵的指令从来不多费笔墨,一张图,一个意思——动灵夜袭失败了,五坛清了,总坛的日子越来越近,他们等不及一双"眼睛"慢慢看了,要狄公的命。药里下毒,死的是久病的老人,仵作来了也只会写"咳喘攻心,药石罔效"。
她把蛇灵配的那包药末取出来。白色的,无味,兑进药汤里化得干干净净,连药香都压不住。教她用药的人说过,这东西入口不麻不辣,三个时辰之后人才睡过去,睡过去就不醒,仵作剖不开毒,神仙查不出来。
后半夜,药煎好了。
"燕儿"端着药碗,从厨房往正房走。
廊下的灯笼昏黄昏黄的,三月的夜风一吹,灯影在她脚下晃。药碗很烫,她用手帕垫着托底,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她受过训,端碗水都不能洒,何况是端一碗药。
走到正房廊下,她停住了。
正房的灯还亮着。狄仁杰没睡,窗纸上印着老人伏案的影子,正提笔写着什么。她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端着那碗药,忽然想起今天傍晚的事。
傍晚的时候,沈砚"路过"东跨院,给她送了一碟刚出锅的鱼,说是厨房做多了。他没进门,把碟子搁在院中的石桌上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姑娘,大人这两日咳喘轻些了,你若是夜里听见他咳嗽,不用慌,老毛病。府里药都是小厨房煎,煎好了有狄春尝——咱们府里规矩大,老爷的药,谁端谁先尝一口,避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笑了笑,语气跟唠家常一模一样。
谁端谁先尝。
她当时应了一声"知道了",沈砚就走了。此刻端着药碗站在廊下,她才回过味来——他知道。他们什么都知道。知道她是谁,知道她来干什么,甚至可能知道药包里有什么。可他们没有掀她的底,没有绑她、审她,只是轻飘飘地告诉她:这府里的规矩,端药的人,得先尝。
药碗里的药汁轻轻晃了一下。
她端着碗,在廊下站着。
一更过去了。
院子里的那棵老柿树,影子在地上挪了一寸。她想起十岁那年,总坛的教习第一次让她在药汤里下料,喂的是一个跟她一起长大、逃跑被抓回来的男孩。她端着碗,手抖得厉害,教习就在旁边看着,说手再抖,你就替他喝。
她没替他喝,男孩喝了,当夜就没了。
从那以后她端药再也没抖过。抖是会死人的,不抖才活得了。
在总坛十九年,她学过易容,一张假脸戴上半年不露破绽;学过轻功,瓦上跑猫都没她轻;学过下毒、学过审人、学过怎么在一屋子陌生人里笑得比亲闺女还亲。教习说过一句话,她记了很多年:心软是病,得治;治不好的,都活不长。
她一直以为自己治好了。
二更过去了。
她又想起三天前南市上那包桂花糕。老头子说"你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她没有小时候——她的小时候是总坛的石室、是教习的竹条、是背不完的密册和练不完的易容。可老头子递糕过来的时候,眼神是真的。那种眼神她认得,石室里没有,竹条底下没有,她在总坛长到十九岁,没在任何人脸上见过。
那是看自家人的眼神。
三更的梆子响了。
碗里的药早就不烫了,温温的。她端着这碗温药站了半夜,手臂酸得没有知觉,碗里的药汁却一口没动。
教习说过,手再抖,你就替他喝。
沈砚说过,谁端谁先尝。
老头子什么都没说。老头子只是每天让她吃饭、给她扯布、叫她"燕儿"。
她忽然低下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碗里映着一张别人的脸——易容出来的、狄家侄女的脸。她顶着这张脸在狄府当了十天"自己人",十天里没有人打过她、没有人防她到明处、有人记得她"爱吃"桂花糕。
而她端来的这碗药,是要毒死那个唯一记得她"爱吃"什么的人。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猛地抬头——是狄仁杰。
老人披着外衣,自己开了房门出来,像是要去廊下净手,看见她站在那儿,一点都不意外,只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药碗。
"药凉了。"
老爷子就说了这三个字,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她的手指已经僵得扣不住碗沿了——转身走到廊角,把那碗药不紧不慢地泼在了廊下的花池里。
"让厨房重新熬。"他把空碗递回给她,拍了拍她的手,像任何一个家里的长辈那样,"燕儿,往后家里的饭,自己人先尝。记住了?"
她捧着空碗,站在原地。
老人已经转身回房了,走到门口,又顿了顿,没回头:"夜里风大,早些歇着。"
房门合上了。
廊下只剩她一个人,捧着一只空碗,站到东方发白。
第二天一早,狄府上下都听见了东跨院的动静。
"燕儿"跪在正房门口,跪得笔直,脸上的假面还在——她没撕,也没那个必要了。她把蛇灵配药的纸包、易容的胶、备用的密写药水,一样一样摆在身前的青砖地上,摆得整整齐齐,像在总坛里上缴兵刃一样。
狄仁杰出来的时候,她把头磕了下去。
"我不叫狄燕儿。"她的声音哑得厉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我叫苏显儿。蛇灵的人,代号变灵。我是来……我是来杀您的。"
她说完这句话,像是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尽了,肩膀塌下去,等着发落。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柿树上的鸟叫。
狄仁杰看着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
"显儿。"老爷子叫了她的真名,声音不高,"起来吧。"
苏显儿猛地抬头。
"药你泼了,人你没杀,东西你自己缴了。"狄仁杰弯腰,亲手把她扶起来,"从昨夜你把那碗药端在廊下站到三更开始,你就不是蛇灵的人了。"
"我……我会杀人。"她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眼圈红着,眼泪却像不知道该怎么流似的,在眼眶里打转,"我不会熬药……我会杀人。"
"那就从学熬药开始。"狄仁杰拍了拍她的胳膊,回身吩咐,"狄春,给姑娘收拾屋子——以后显儿就住家里。名字嘛……"
老爷子想了想,目光落在院里那株刚发新芽的紫藤上。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蛇灵的堂前养不出燕子。往后你就叫如燕——狄家的如燕。"
苏显儿——如燕——站在晨光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冲着狄仁杰的背影,跪下去结结实实磕了一个头,声音发颤,却叫得清清楚楚:
"叔父。"
老爷子背对着她摆了摆手,没回头:"哎。厨房的鱼让留着一份呢,洗了脸来吃饭。"
廊柱后面,沈砚抱着胳膊看了半天,小声跟身边的李元芳嘀咕:"一包桂花糕,一碟鱼,一碗泼了的药。李大哥,你说咱们这算什么?"
李元芳收刀入鞘,难得地回了句文绉绉的:
"算渡人。"
沈砚咂摸了一下这两个字,没再嬉皮笑脸。他想起自己在随身小本上写过的一句话——那是崇州回来的路上写的:破案治一人,立规治一军。现在看来还得加半句:渡一个肯回头的人,胜杀十个不肯回头的。
他低头把这半句补在本子上,墨迹还没干,院子里如燕已经被狄春拉着往厨房去了,远远传来狄春的大嗓门:"熬药先认药!这是甘草这是黄连——哎姑娘你别哭啊,黄连是苦,日子不苦!"
沈砚合上本子,乐了。
蛇灵送进来一把刀,狄公把刀养成了燕子。这买卖,怎么算怎么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