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燕在狄府吃了三天安生饭,第四天被请进了书房。
狄仁杰坐在书案后,沈砚在旁边铺纸研墨,李元芳抱刀守门。这阵仗不像审人,倒像先生要考校学生功课。
如燕进门先跪了。
"叔父要问什么,我都答。"她跪得笔直,"蛇灵的事,我知道多少,说多少。说完了要杀要剐,我认——就一条,别赶我走。"
"谁说要杀你剐你?"狄仁杰抬手,"起来坐。沈砚,给她倒茶。"
沈砚把茶递过去,顺便把摊好的纸往她面前推了推:"那就从总坛开始吧。大杨山的洞口我们找着了,可里头什么情形,全靠你了。"
如燕捧着茶,定了定神,开口便没再藏。
她说总坛外围有三道警戒。第一道是明哨,沿南麓栈道三里一卡,专查进山的生人;第二道是暗哨,不设固定位置,全在山民猎户里安着眼线,哪个村来了生人、买了多少干粮,当天就能传进山里;第三道最要命——信号竹管网,埋在石缝和树根底下,竹管两头都有人听,山里任何一处有动静,半炷香内全坛皆知。
"换防一日两回,卯时和酉时。"如燕道,"换防的半刻钟里,竹管网两头都空着——那是唯一的空子。"
她又补了一句:"还有,总坛不养闲人,山里能走能动的全是教众,外围那些挑水砍柴的、打猎采药的,十个里有八个是眼线。真要摸进去,别信山里任何一张笑脸。"
沈砚笔走如飞,把三道警戒、换防时辰、竹管走向一条一条记下来,心里暗暗咋舌:他们那天在山里画的暗哨图,只摸对了第一层。亏得当时听了狄公的话只探不打,真要是贸贸然往深里走,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够填那道竹管网。
"六大蛇首,"狄仁杰问,"说说。"
如燕的脸色黯了黯:"我在蛇灵的位子是变灵,排在第五。动灵第三还是第四,我一直没弄清——他不管俗务,只听袁公一个人的调遣。排第一的是闪灵,虺文忠,轻功剑法都是社里头一份;第二是血灵……"
她顿了顿。
"血灵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一对孪生姐妹,小梅和小凤。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身法也一模一样,一个在洛阳城里潜伏,一个在总坛当差。外人当血灵只有一个,连社里大半人都不知道有俩——她们互为替身,今天在洛阳出现的是小梅,明天在总坛发号施令的还是'小梅',没人分得清。"
沈砚和李元芳对视了一眼。
"潜伏洛阳的那个,"沈砚追问,"在什么位置?"
"宫中。"如燕道,"具体怎么进去的、用的什么身份,我不知道,那是肖清芳亲手安排的。我只知道她走的是太子卫率的线,隔些日子借采买的名义出来传一次信。"
太子卫率。
沈砚把这四个字重重圈了起来。蛇灵的手,已经摸到太子宫墙里了。
"还有一桩,"如燕放下茶碗,声音更低了些,"六大蛇首,其实只有五位。"
书房里一静。
"第三席,剑灵,位置空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入社的时候,那个位子就已经空了。名册上有代号,叫'蝮蛇',名字被人剜掉了。社里老人提起来都避讳,说剑灵是袁公早年最得意的人,后来出了岔子,人走了,位子一直没补。我在社里六年,从没见过这个人——只听说,他还活着。"
蝮蛇。
沈砚手里的笔停住了。
这个代号像一根针,在他记忆深处扎了一下。幽州案,那个戴罪失踪的人;狄公书房里压了好几年、从不许人动的旧档;李元芳某次喝醉了提过半句的"虎大哥"——
他和李元芳同时抬起头,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下。
谁都没说话。
狄仁杰端着茶盏,神色不动,只有垂着的眼皮微微抬了抬,像早就等着这句话。
"剑灵的事,先到这儿。"老爷子把话头轻轻接了过去,"如燕,我再问你一样东西。"
沈砚回过神,从贴身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那片干蛇鳞。斥候笔记扉页里夹着的那片。
"认得这个吗?"
如燕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她拈起鳞片,对着窗光看了看纹路,又翻过来看背面,手指微微收紧。
"蛇首信物。"她声音发紧,"不是堂主的,堂主的鳞片小、无光;这种大的、干透了还不碎的,是蛇首一级的凭信。社里只有六个人有资格佩这个——袁公一片,我们五人各一片。"
她抬起头:"这片……是哪儿来的?"
"崇州。"沈砚盯着她的眼睛,"夹在我随身的一本笔记里。这本笔记,在狼山雪原上一直揣在我怀里。"
如燕倒吸了一口凉气,凝神想了半晌,忽然道:"狼山……幻灵死在崇州城下,对吧?你们在雪原上跟她照过面?"
"照过。"沈砚道,"她贴身跟我动过手。"
"那就说得通了。"如燕把鳞片放回纸上,"蛇首信物不光是凭证,还有一层用处——招揽。社里的规矩,看中了哪个人,又拿不准他肯不肯入伙,就把一片信物塞到他身边。东西在,就是话在:蛇灵看得起你,门给你留着。"
她苦笑了一下:"幻灵打不过你、又杀不了你,就在贴身交手的时候把信物塞进你身上——这是她替袁公递的帖子。沈大哥,你被蛇灵看上了。"
沈砚捏着那片蛇鳞,半天没言语,末了乐了。
"行啊。"他把鳞片重新包好,"打不过我就挖我,我们大理寺招人都没他们这么殷勤。"
他心里却飞快地把日子过了一遍:狼山雪原那场近身肉搏,幻灵白狐裘擦着他肩膀掠过、退走前在他怀里那个人重重一撞——当时他只当是杀手拼命的打法,现在想来,那一下轻得奇怪。人家刀刀往要害上招呼的人,偏偏那一撞,是把东西往他怀里送。
这女人。死了死了,还给他留了张请帖。
"对了,"他又想起一节,"这信物既然是蛇首才有的,幻灵一个堂主,哪儿来的蛇首鳞?"
如燕摇头:"她没有。这片是袁公给她的——袁公手里有备用的。袁公这人,从不做亏本的事,他肯把一片蛇首鳞给幻灵带去崇州,说明你在他心里,值这个价。"
沈砚吹了声口哨:"那我还得谢谢他看得起?"
【叮——】
【关键信息突破:变灵反正,总坛三道警戒、血灵孪生布局、"剑灵·蝮蛇"空缺、蛇首招揽信物四条情报入账。断狱值+50。】
【提示:宿主,蛇灵给您发了"入社邀请",建议回复方式——打进他们总坛,把请帖拍在袁天罡脸上。】
沈砚心说这个回复方式我喜欢。
狄仁杰听完所有供词,在案后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如燕,你过来。"
如燕起身走过去。老爷子从案上拿起一块腰牌,搁在她手里——大理寺的临时号牌,无字无品。
"你的罪,叔父不能替你免,得陛下说了算。"狄仁杰道,"可在陛下的旨意下来之前,你就留在大理寺,挂个编外的名。没有品秩,没有俸禄,干的是耳目打探的活——洛阳市井、江湖码头、蛇灵可能露头的地方,你替老夫盯着。"
"我?"如燕愣住,"我一个蛇灵的人,叔父让我替朝廷当差?"
"蛇灵养大的人,最懂蛇灵怎么爬。"狄仁杰看着她,"你这条命是自己捡回来的,往后往哪儿走,你自己挑。"
如燕捏着那块无字腰牌,指节都捏白了,忽然又跪下,这回磕了个实实在在的头。
"叔父,"她闷声道,"蛇灵欠我的,我一笔一笔讨回来。"
她起身往外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沈砚一眼:"沈大哥,那片鳞片你别丢。信物在,蛇灵就还当你是'没回话的客人'——进总坛那天,它说不定能替你骗开一道门。"
人走了,书房里安静下来。
沈砚把"蝮蛇"两个字写在架构图第三格,写了一半,停笔,转头看向李元芳:"李大哥,虎将军他……"
李元芳望着窗外,很久,只说了一句:"幽州那场雪之后,没人见过他。"
狄仁杰把茶盏搁下,轻轻一声。
"活要见人。"老爷子说,"这张图上的空格,咱们一个一个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