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在大杨山，这个结论有了。可大杨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方圆几十里，废弃矿坑七个，天然石洞无数，蛇灵的总坛到底藏在哪个洞里，总不能拿个喇叭满山喊"袁天罡你出来"。
答案还是从密信里榨出来的。
桂州起获的那包跳字密信，沈砚前前后后破译了十几封，情报多是调人、运货、清坛口之类的杂务。可杂务读多了，规矩就浮出来了——每月十五前后，各坛坛主都要"入汇"，信里管这事儿叫"回穴"。
"回穴"的地点，信里从不直写，只用一个代号：蛇穴。
沈砚把十几封信里提到"回穴"的句子全挑出来，像拼碎瓷片一样往一起对。哪封信里说"自穴归，途三日"，哪封说"穴中领新蜡"，再对照发信地和行程天数，一条条路线在地图上往回倒——倒来倒去，所有线头全汇到大杨山的西南角。
"西麓。"沈砚把朱笔往地图上一圈，"而且不是咱们上回摸的那个洞口。上回那个洞，是哨——南麓那个洞留着，是给咱们这种人看的假门，谁真往里头闯，三道暗哨先报信，洞里的人早散了。"
狄公对着地图看了半晌："何以见得？"
"老师您想，"沈砚指着地图，"每月十五，五个分坛的坛主加上总坛的执事人等，来来往往少说几十号。几十号人每月进山一回，走的要是南麓那个洞口，附近猎户再瞎，也能看出脚印子来。可上回咱们探南麓，洞外只有三道暗哨的痕迹，人吃的硬麦饼倒有——那是个看门的哨站，养着人盯梢，不是走路的正门。正门在哪儿呢？信里有个坛主抱怨过一句，说'穴前铁矿废久矣，雨后泥滑'——铁矿场。大杨山西麓，正好有一处废弃的铁矿场。"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多源口供交叉定位逻辑成立。建议实地复核地形与人工痕迹。】
狄公当机立断："再探一回。这回，元芳跟你去。"
二探大杨山，队伍缩到了最小：沈砚、李元芳，外加两个最机灵的千牛卫，扮成进山采药的货郎。
西麓比南麓荒。铁矿场废弃了不知多少年，矿渣堆上长满了野草，风一吹呜呜地响，像谁在地底下吹哨子。沈砚一行四人在矿场周围转了小半个时辰，李元芳忽然停了脚，抬手往坡上一指。
"那儿。"
坡上立着三棵古松。
三棵松都有合抱粗，百年往上的树龄，位置长得讲究——两棵在前，一棵在后，恰好排成一个"品"字。松树这东西，籽落在哪儿长在哪儿，成片成林不稀奇，可三棵这么粗的老松，不偏不倚排成品字，棵棵间距差不多，那就不是老天爷的手笔了。
"品字松。"沈砚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信里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品字松下候"。他当时还当是接头暗号的黑话，原来人家写的是实景。
三棵松的后头，是一面陡石壁，壁上爬满了青苔，看着跟周围的山壁没什么两样。
李元芳走到石壁前，也不说话，抬手解下腰间链刀的刀鞘，屈起手指，用鞘尾在石壁上笃笃笃地敲。敲到第三下，他手上动作一顿，又敲了两下，侧耳听了听，回头冲沈砚挑了挑眉。
空音。
实壁敲出来是闷的，这一块敲出来，声音里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壁后头是空的。
沈砚蹲下身，看石壁根儿上的草。
这一看，看出名堂了。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检测到异常地表痕迹。石壁正前方三步内，草本植物倒伏方向一致、泥土板结程度显著高于周边；足印残留呈单向分布——朝向石壁，无背离方向足印。】
"都过来看。"沈砚指着草丛，"看见没有？这片草是踩实的，泥是硬的。可怪就怪在——脚印全是朝石壁去的，没有一个往回走的。"
一个千牛卫挠头："沈司直，人进去总得出來啊，咋会没有回来的印子？"
"问得好。"沈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两种可能。第一，回去的人走了另一条道；第二——"他指了指石壁，"回去的人，从这儿出来之后，倒着走回去的。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退着走，不留新印子。蛇灵的暗号规矩那么大一套，门口的脚印规矩能小得了？"
他凑近石壁，伸手去摸壁上的青苔。
苔是活的，绿得发润，可绿得不太匀。靠近中间的一大片，苔色比四周的浅半个色号，苔丝的走向也跟旁边的接不上——天然的青苔是雨水常年冲着一个方向滋出来的，丝缕顺溜；这一片的苔丝是乱的，像从别处连根铲下来、重新糊上去的。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检测到人工移植植被色差。苔藓移植遮盖物判定：石门。】
"门在这儿。"沈砚压着嗓子，"苔是后贴的，遮门用的。"
四个人都不说话了。山风刮过松林，呜呜地响。
沈砚没急着找开门的法子。他顺着石壁根儿慢慢摸，摸到最前头那棵古松的树根旁，手指忽然触到一处异样——松根虬结处，石壁根上有三个浅浅的圆孔，孔口磨得发亮，孔里没有泥，干干净净，像是常年有什么东西往里插。
三孔，横着一排，间距匀整。
他把眼睛凑上去看，孔壁光滑，孔底有极薄的一层铜绿——铜芯。
"这是……"李元芳也蹲下了。
沈砚没立刻答话。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三孔、铜芯、松根、石壁……他想起蛇灵总坛那套"规矩"——暗号是规矩，编号是规矩，连封蜡都是规矩。一扇门，当然也得有开门的规矩。可什么规矩能让人在光天化日下开门、又不怕被山民撞见？
声音。
【机关术·本能提示：三孔结构与石壁空腔共振特征吻合——声控机关雏形。以特定音频顺序激发铜芯，联动门闩。当前未掌握激发音阶，严禁试错。】
"音槽。"沈砚低声道，"这是三个音槽。往里吹，或者往里插什么能出声的东西，吹出对的调子，门就开。"
李元芳皱眉："什么调子？"
"那就得问袁天罡了。"沈砚把三孔的位置、深浅、间距一一记在纸上，又把品字松、石壁、苔色边界全画了简图，"每月十五坛主入汇，入口短暂开启——开法多半就在'十五'这两个字上，要么是月圆潮涨，要么是当夜当值的人带特定的哨子。不急，开法可以等，先把门找准。"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爬满青苔的石壁。
谁能想到，蛇灵经营了六年、连朝廷三品大员都查不出来的总坛正门，就藏在三棵老松后头、一面贴满青苔的假石壁里。
"做记号。"沈砚起身，"松树上不打楔子，太显眼。记住位置——品字松后坡，第三棵松树根朝石壁那一面，三块半埋的乱石，石上各刻一道指甲深的横痕。下回咱们来，人多，记号要只有自己人认得。"
李元芳盯着那三孔音槽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能不能现在试？"
"别。"沈砚一把按住他的手腕，"李将军，这玩意儿要是吹错一个音，里头射出什么来咱谁都不知道。再说，门一开，洞里要是有人，咱们四个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查案的规矩——门要等拿钥匙的人到齐了再开。"
两个千牛卫依言刻了记号，又把踩倒的草扶起几处，做了个潦草的复原。
下山的路上，李元芳走在沈砚身侧，忽然问："你说他们每月十五开门，开多大工夫？"
"信里说'卯时开，辰时闭'，一个时辰。"沈砚道，"坛主们鱼贯而入，开完议事，各自散。门口那套脚印规矩，就是散场时倒着走留下来的——几百号人一个月踩一回，踩了六年，那块地能不硬吗？"
李元芳点点头，又问："那咱们什么时候来？"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三月初的太阳偏西了，山影一层层压下来。
"等老师的令。"他说，"但来的时候，就不是咱们四个人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简图——品字松、石壁、三孔音槽，一个不落。
蛇穴的门，找到了。
门后头藏着什么，沈砚大概能猜到——刀、毒、机关，还有一个六年没露过脸的袁天罡。
可门后头最让他惦记的，不是那些。
是每月十五，那扇门开开合合之间，进进出出的那些人，和他们身上背着的、三月十五那一天要放的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