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法是在狄府书房里定的。
狄仁杰坐在案后,面前铺着大杨山的地形大图,图是沈砚这两趟进山一笔一笔补出来的,南麓哨洞、西麓品字松、七条废矿道,标得密密麻麻。
"蛇灵总坛经营六年,明里暗里的出口绝不会只一个。"狄公的手指在图上点了三点,"老夫的意思,兵分三路。"
"第一路,南麓。"老爷子的手指落在那个已经探明的哨洞上,"佯攻。声势要大,火把要多,让洞里的哨子确信咱们是从正门摸进来的主力,把他们的人往南麓引。"
"第二路,西麓品字松。"手指移到那三棵古松的位置,"这是正门,也是刀尖子。元芳率精锐先锋从这儿进,直插核心。沈砚随先锋走——洞里的机关暗号,离了他不行。"
"第三路,"老爷子的手指划向山北,"北麓。蛇灵这种组织,必定给自己留逃生的后路。南麓打得越热闹,核心的人越要从后头跑。北麓这一路不图攻,只图堵——一张网,张在他们逃命的道上。"
沈砚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提了个问题:"老师,日期呢?"
"三月初三。"狄仁杰道。
屋里几个人都愣了一下。如燕站在门边,小声提醒:"叔父,蛇灵每月十五开门,初三……初三门是闭着的。"
"要的就是它闭着。"狄公端起茶盏,慢悠悠道,"十五开门,坛主云集,那是蛇灵人最全的时候,也是防备最紧的时候——他们自己都防着有人借开门混进去。初三不同,月中大会刚过半月,坛主各回本坛,总坛里留的是值守的人,心思也松。门闭着不怕,咱们不是有沈砚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沈砚身上。
沈砚转头看如燕:"问你个事。你是蛇首,总坛你进过。进门那三孔音槽,吹的是什么调子?"
如燕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扇门的开法会落在自己身上。她低头想了想,轻声哼了三个音,一个比一个高,尾音拖得长,像山民唱的小调。
"入门三哨。"她说,"坛主回穴,到松根前先吹三声竹哨,值哨的人在里头听见同调子,才撤门闩。调子是袁公定的,叫'归穴调',教里人人会吹,可外人听着就是山调子。我吹的是变灵的调子——蛇首的调子比坛主高半阶,里头听着就知道是谁到了。"
沈砚听得眼睛发亮:"音阶记住了。来,对着竹哨再吹一遍,我让人照着做三支哨子。"
【密码学通解·本能提示:音频口令与鳞数编号同源——音调高低对应身份层级。仿制竹哨需校准三音频率,误差过大会触发警讯。】
调门定了,日子定了,三路兵也定了。
如燕在门边站了半晌,这时候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咬得很清楚:"叔父,我随第二路进洞。"
屋里静了一瞬。
"总坛里的路我走过半条,机关换了几处我知道,暗哨的站位我闭着眼都摸得到。"她抬起头,"我不是去表功的。洞里真打起来,沈大哥他们碰上蛇灵的身法路数,我比谁都认得。"
狄仁杰没立刻答,看了她一会儿,缓缓摇头:"你不能进洞。"
如燕脸色一白。
"不是不信你。"老爷子的语气放缓了些,"恰恰是因为信你,才不能让你进。你是蛇灵五大蛇首里唯一反正的人,总坛里多少人认得你这张脸、认得你的身法?先锋进洞是搏命,刀枪无眼,谁顾得上分'这是反正的自己人'?再说——"他顿了顿,"洞里那些人,有的跟你一块儿长大。真到了刀对刀、枪对枪的时候,你下不下得去手,老夫不逼你今天答。"
如燕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半天没说话。
"你另有差使。"狄公道,"南麓佯攻那一路,你跟着。佯攻要装得像主力,蛇灵暗哨的眼神毒得很,火把怎么举、人怎么站位、骂阵的切口怎么喊,你懂——你是从他们规矩里出来的,知道怎么骗他们的眼睛。"
如燕怔了怔,缓缓松了拳头,屈膝行了个礼:"……是,叔父。"
退出去的时候,沈砚在廊下追上她,递了个小瓷瓶过去:"南麓不接近战,可佯攻也有箭。伤药,比军中发的管用。"
如燕接了,捏在手里看了看,忽然低声说:"沈大哥,叔父说得对,我真怕在洞里看见小凤。"
"那就先在南麓把眼睛练好。"沈砚道,"往后有的是同门要你认。"
她嗯了一声,抱着瓷瓶走了。沈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清楚——狄公这一步安排,护的不只是如燕的命,也是她那点刚长出来的、还没硬的心气。
就在出发前一天夜里,出了岔子。
负责外围巡逻的千牛卫押来一个人——大理寺的一个跑腿参军,在后营围墙根底下被按住的,怀里揣着几张写了字的薄纸,纸上是这两日兵力调动的大概数目。人赃并获,可这人嘴硬,一口咬定是夜里迷路走错了道。
案子摆到沈砚面前时,已经是后半夜。
他没升堂,没动刑,就把人带到马灯底下,拉了张马扎对面坐下,先让人上了碗热汤。
那参军捧着汤,手在抖,眼睛却没忘了躲闪——回答姓名籍贯时目光往左下角飘,说到"迷路"两个字时,吞咽的动作重了一下。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陈述路径细节时视线频繁游离、咀嚼肌微紧——编造记忆特征。提及"赌"字相关话题时瞳孔收缩、手指蜷缩——恐惧源指向赌债。】
沈砚心里有了数,也不揭穿,只跟他拉家常似的聊,聊着聊着,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狄春这两天不在营里,你找他递的话,递到谁手上了?"
那参军脱口而出:"我没找狄——"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脸刷地白了。
狄春是狄公的贴身家人,压根不在这一拨人里,联络方式更不可能轮到一个跑腿参军知道。沈砚随口报出个假路数,他若是清白的,只会一脸茫然;他这一急着撇清,等于亲口认了"联络"这回事。
后面的事就简单了。赌债三百贯,还不上,有人替他还了,条件是动动笔、递递话。他连收买他的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对方也没打算让他看清,用完的眼线,本来就活不过初三。
供词送到狄仁杰面前,老爷子看完,只改了两道军令:
"全军提前一个时辰出发。集结信号换了——原来的三堆烽火不用了,改哨箭,响两箭为号。"狄公把供词往灯上引了,纸灰簌簌落进火盆,"他泄出去的那些,时辰是假的,信号是假的,让蛇灵照着假情报布防去。"
那参军瘫在地上,沈砚看着他,心里没什么波澜——蛇灵的网,连大理寺跑腿的赌鬼都能粘上来,这张网织得确实密。可网越密,破的时候越脆。
出发前的最后一个时辰,大军在山外十里的林子里歇马。
不能生火造饭,只点了一小堆篝火烤干粮。李元芳坐在火边擦他的链刀,刀身一截一截从鞘里抽出来,就着火光擦,擦得雪亮。沈砚坐在他对面,怀里抱着刀,看火。
"怕不怕?"李元芳忽然问。
沈砚想了想:"不怕。"
"嗯?"
"蛇灵的套路,我这两个月算是摸透了。"他往火里添了根枝子,"暗号我会破,机关我会拆,毒我能解,他们坛口怎么联络、坛主怎么回穴,我比他们自己人都清楚。真刀真枪地干,有你在,我也不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
"我唯一没底的,是袁天罡本人。"
李元芳擦刀的手没停:"一个白胡子老道,有什么没底的?"
"李将军,你想——"沈砚看着火苗,"这人是李唐宗室远支,武周革命,毁他全族。换了旁人,恨,也就恨几年,恨到杀几个官、造几回反,到头了。他不。他用了二十年,调墨、写信、订规矩,把一个'蛇灵'从无到有织成一张盖过大半个疆土的网,连武皇这些年看的'天象征兆',都可能是他一折子一折子喂上去的。"
"一个人能把仇恨经营二十年,经营成一门手艺、一套规矩,自己从头到尾不露面——"沈砚抬起头,"这种人,才吓人。"
篝火噼啪响了一声。
李元芳把擦好的链刀一节节收回鞘里,抬头望了望西边黑沉沉的大杨山。
"吓人也得见。"他站起身,把刀往腰间一挂,"天亮了。"
沈砚也站起来,按了按怀里的刀。
三月初三,天刚蒙蒙亮。
西麓品字松的方向,雾气正顺着山坡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