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双坛主那道闸,总坛的肚子就敞开了。
石洞在这里扩成一大片,主道宽阔,能并行四马,两侧分出一条条支巷,巷口挂着木牌——粮仓、兵刃房、丹药房、刑讯室。主道尽头隐约是一座大殿的轮廓,火光通明,喊杀声就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一声比一声急。
李元芳抹了把脸上的血,链刀往主道一指:"我带主力压过去。大殿那边动静不对,魔灵多半在。"
"偏厅归我。"沈砚指了指主道左侧一条支巷。那条巷子口没有交兵的痕迹,却新添了岗哨——两个教众守在巷口,不往前线增援,反倒死死盯着巷子里头,"前线打成一锅粥,这两个人钉在这儿不走。巷子里关着的,要么是人,要么是东西。东西用不着两个人看。"
李元芳一点头,分了他二十个千牛卫,自己带着大队往大殿去了。
沈砚没急着冲巷口。
他贴着巷壁摸近了看——两个岗哨都是精壮汉子,一个抱刀,一个提枪,背靠背站着,视线把巷口两头都罩住了。硬冲,喊声一起,里头的人要么撕票要么转移。
他回头打了个手势,二十个千牛卫贴着墙根散开。
救人质这种活儿,喊打喊杀是最下乘。沈砚脑子里头一个浮起来的,是幽州那一夜——虎敬晖带着他夜闯敌营,那位虎将军一身黑衣贴在墙影里,走到岗哨身后三步,那岗哨愣是没察觉。当时虎敬晖教过他八个字:无声贴近,锁喉速转。
虎将军当年教的这一手,今天救人用。
【战斗·本能提示:目标二,背靠背站位,视野互补但听觉覆盖存在死角——巷壁回声区。建议:借己方脚步回声掩护,双路同时贴身。】
沈砚自己兜到巷壁内侧,挑了两名最擅步战的千牛卫,分左右贴墙。他先捏起一小块碎石,往巷口外十步的暗处一弹——石子落地,哒的一声轻响。
两个岗哨同时扭头。
就这扭头的一瞬,三个人影从他们背后的回声区里贴了上去。沈砚的左手从斜刺里探出,虎口卡上抱刀那人的喉结,小臂同时压住他的肩,整个人借着前冲的力道一转——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喉骨一麻,眼睛翻白,身子软倒。另一边两名千牛卫是同样的手法,一个锁喉、一个托肘压腕,提枪的那个连枪都没端平,就被悄没声地按进了墙根的黑影里。
三息。两条岗,清了。
沈砚把人拖进暗处,一试鼻息,都活着,只是闭了气。他打了个捆人的手势,千牛卫掏出麻绳,堵嘴的堵嘴、捆人的捆人,干净利落。
巷子里是一排石室,石门都挂着铁锁。
最外头一间的门缝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压得极低:"……外头是、是官军?"
"大理寺办案。"沈砚蹲到门前,"里头几位?伤着没有?"
门缝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声。
锁是普通铁锁,一刀剁开。石门推开,火把照进去——沈砚的眉头一下拧紧了。
石室里挤着十几个人,有老有少,穿绸的、穿布的都有,一个个面黄肌瘦,身上是脏得看不出原色的绸袍官衫。墙角铺着烂草,一个老者抱着另一个昏迷的年轻人,年轻人的手肿得像发面馒头——指甲被拔过。
"诸位莫怕。"沈砚迈进石室,先把手里的刀收回鞘里,声音放缓,"官军破了总坛,没人能再伤你们。能走的自己走,走不动的,我们背。"
那老者看清他身上的官服,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老泪纵横,扶着墙要跪。沈砚一把扶住。
一问来历,沈砚的火气往上撞。
这十几个人,有洛阳周边的县令、有行商的东家、有告老的员外郎,全是蛇灵这两年"请"来的肉票——家里人收到勒索信,要钱、要消息、要官面上的方便。有个员外郎被关了四个月,家里赎金交了两回,人就是不放,因为蛇灵要他儿子在工部弄一份洛水堤防的河工图。
"交了图,他们也没放我。"老者惨笑,"交了图,我就成了知道内情的人了。他们说,等'大事'一成,统一发落。"
"什么大事?"沈砚立刻追问。
石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看,那员外郎压低声音:"听看守的人喝酒时漏过几句——三月十五,洛水。别的不敢多听,听一句,拔一根指甲。"
沈砚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他扶着老者往外走,边走边问总坛里的情形。这一问,问出了三条要命的口供。
第一,肖清芳不在坛里。
"那个女人,教里叫'大姐'。"员外郎道,"半个月前就走了,带着几个亲信,说是'先去洛阳安顿'。走之前烧了好几箱子文书,灰从通风道飘出来,飘了一整天。"
第二,总坛里留守的蛇首,是魔灵、动灵,还有一个叫小凤的女杀手。
"魔灵是个七尺高的哑巴,力大无穷,整日坐在大殿里,不动;动灵使剑,话也不多;那小凤最渗人,"老者咽了口唾沫,"笑模笑样的,给我们送饭,可前儿个有个人想跑,第二天他的人头就挂在粮仓门口,送饭的还是她,笑嘻嘻地问我们菜咸不咸。"
第三,闪灵虺文忠,早就不在总坛了。
"那个使蛇形剑的,教里地位最高,坛主见了都低头。"员外郎回忆,"开春前就走了,走的时候袁……袁公亲自送的。听说是回洛阳,办'最要紧的那件事'。"
沈砚把三条口供在心里码齐:肖清芳在洛阳统筹,虺文忠在洛阳潜伏,总坛里留魔灵动灵小凤断后——蛇灵的重心,早就不在这座山里了。这座总坛,从他们打进来的那一刻起,就是个空壳子加一道硬闸。
可人质必须救,证据必须起,这道硬闸也必须砸。
"大人,"一个千牛卫从巷子深处跑回来,"里头还有三间石室,都关着人,一共十九个!有两个伤重走不了道!"
"背。"沈砚道,"能背的全背上,顺着咱们来的道往外送——记住,过第一道闸门贴着两边走,头顶有落油槽;过弩道踩着我刻的脚印走;出了西麓石门,有佯攻那一路的人接应。一个人质都不许丢。"
石室里有个穿绸衫的胖商人,关得久了,腿软得站不起来,两个千牛卫架着他,他还死死抱着一个布包不放。沈砚以为是什么要紧东西,一看——半包发霉的胡饼。
"这个也带?"千牛卫问。
"带。"胖商人眼泪汪汪,"这是我三个月里攒下的……每天半块,我攒了半包。我怕哪天他们不给饭了。"
沈砚心里堵了一下,挥手让人连饼包一块儿带上。
还有个年轻些的县令,反而镇定,出石室时扶着墙给沈砚作了个揖,压着嗓子道:"大人,我是河阴县的令,被掳前管过一段河工。蛇灵逼我画过洛水下游的堤防图,我……我故意画错了两处闸口。他们不懂河工,没看出来。"
沈砚猛地转头:"哪两处?"
县令报了两个闸名。沈砚牢牢记下——画错的闸口,意味着蛇灵手里的河工图有误,到了放水那夜,这两处就是老天爷白给的破绽。
他又点了六个人:"你们六个,护送。出了山,把这几位的口供原原本本交给狄公——就说我沈砚说的:蛇灵的蛇头不在山里,在洛阳,狄公那边要提前布网。"
千牛卫应了,扶的扶、背的背,一行人质相互搀扶着往甬道外挪。那员外郎被背起来的时候,抓着沈砚的手腕,眼泪糊了一脸:"大人,我那儿子……还在工部,被他们拿把柄攥着……"
"记下了。"沈砚道,"回了洛阳,我亲自找他。"
人质的队伍走远,巷子里安静下来。
沈砚转过身,望向主道尽头。
大殿方向的喊杀声陡然拔高,紧跟着是一声闷雷似的巨响,整个石洞都晃了晃,壁上的油灯哗啦啦掉了一地。
那是狼牙棒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魔灵。"沈砚拔出刀,大步往主道走,"走,会会这条看家的恶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