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赶到殿外时，大殿里的仗已经打到了最凶的地方。
那大殿是总坛议事的正厅，凿在山腹里，足有两进院子大小，顶上垂着十几盏铁油灯，把满殿照得雪亮。殿心立着九根石柱，柱身盘着石雕的蛇。
而殿心那个人，比石柱还扎眼。
七尺往上的身量，赤着上身，一身横肉像铁水浇出来的，光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准确说，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一双眼睛空空洞洞，像两口枯井。他手里拎着一柄狼牙棒，棒头有西瓜大，密密麻麻全是倒刺，往地上一顿，青石地面应声塌下去一个三尺方圆的坑，碎石溅起一人多高。
【战斗·本能提示：前方目标内力特征——宗师初期，偏重体魄一路。天生神力，外功横练。危险等级：极高。另检测到殿内第二目标：女性，隐匿于西北柱后，内力凝真后期，擅暗器毒针，与魔灵存在配合节律。】
魔灵。血灵小凤。
李元芳在殿中，链刀已经使开了，银光绕着那座肉山转。可这一回，他的刀快归快，打在魔灵身上竟不怎么管用——刀尖划过横练的皮肉，只留下一道白印；狼牙棒抡圆了扫过来，李元芳不敢接，只能借着石柱腾挪，棒风扫中石柱，碎石崩落，一根柱子被砸得裂了半面。
殿里的千牛卫倒了七八个，都是被棒风扫着、或被碎石化的。剩下的人不敢近前，只能在殿门口结成阵。
"李将军左肩！"沈砚刚踏进殿门，就看见李元芳一个闪避慢了半拍，棒梢擦着他左肩扫过——链刀高手的整条左臂顿时麻了，刀势一滞。魔灵反手一棒砸下，李元芳贴地滚开，棒头砸在他方才立足的地方，又是一个坑。
沈砚没有冲上去。
他站在殿门口，没有看魔灵，反而低下头，看地面。
大殿的青石地面，磨得很光。可光得不对劲——九根石柱之间，地面的光泽是一块一块的，板块之间有极细的接缝，缝里没有积灰。寻常大殿的石板缝，几十年下来早被灰土填死了；这些缝是干净的，因为这些石板，是会动的。
【机关术·本能提示：检测到大型翻板机关群。大殿地面九柱之间为三十六块活动翻板，板下为陷坑与刀槽；板侧立柱底部有联动铜槽——可反向操控。操控位：东北柱础，铜环三组。】
沈砚的目光顺着铜槽往东北柱础扫，果然看见柱础边上有三个半嵌在石里的铜环，环上缠着铁链，铁链没入地底——这是大殿机关的总枢，蛇灵议事防刺客用的：有人在殿上发难，值守的人一拉铜环，翻板开合，生人直接掉进刀坑。
此刻那铜环旁边，倒着两个被先锋射死的教众，手里还攥着环绳——他们没来得及拉。
"都别进殿！"沈砚厉声喝住要往里冲的千牛卫，"李将军，往东边引！"
李元芳在棒影里听见这一嗓子，想都没想，链刀一收一放，人贴着东边两根石柱滑了过去。魔灵空洞的眼睛转了转，拖着狼牙棒大步追来，每一步，地面都颤一下。
沈砚扑到东北柱础旁，一把推开尸体，抓住三个铜环。
环绳的缠法他看明白了——三组铜环，各管一片翻板，拉一环，那一片的板子翻；松手，板子复位。狼山三重蛇簧锁练出来的手感，此刻全在手指头上：他先试着重拉了半寸，左前方三丈外一块石板无声翻开一线，板下幽黑，刀尖一样的白芒一闪——刀槽。
"好东西。"沈砚咧嘴，"你们家的地板，借我用用。"
魔灵已经追到了东片翻板区的边缘。
沈砚猛地沉腰，拉环！
魔灵脚下四块石板同时翻开。这巨汉反应极快，一脚踩空，暴喝一声，手里狼牙棒往坑边石地上一拄，硬生生撑住了半边身子——横练功夫在这一瞬显出吓人的底子，换个人早掉下去了。可就在他借力要跃出坑口的当口，沈砚第二环已经拉了：坑边两块石板翻开，他撑棒的那块地没了。
轰的一声，七尺巨汉连人带棒摔进翻板坑，坑底的刀槽扎上来，他横练的皮肉到底挡不住近在咫尺的刀锋，闷哼一声，血顺着坑缝往上渗。
"他没死！"沈砚喊，"刀槽扎不穿他的横练，困得住一时——弓手，坑口压住！"
这一边翻板轰隆作响，西北柱后那点寒星终于按捺不住了。
一缕极细的乌光从柱后射出，不是射李元芳——是射拉环的沈砚。
【战斗·本能提示：毒针，速度快，走线低——】
沈砚早防着这一手。他人在柱础旁，整个人往柱子后头一缩，毒针钉在石柱上，针尖嗡嗡颤，乌黑发亮。
"血灵小凤。"沈砚盯着柱后那道影子，"你姐姐在洛阳替肖清芳卖命，你在这儿替魔灵打暗器——你们姐妹俩，一个明一个暗，分工挺匀。"
柱后的影子不答话，三点寒星品字形射出，分取沈砚上中下三路。
沈砚不硬接。他手里抓着铜环呢——第三环猛地一拉！
西北柱后那一片地面，整整九块石板轰然翻开。小凤的身法是真快，毒针出手的瞬间人已经换了位置，可她换位置落足的那三块石，恰好在翻开的九块之中——她一脚踩空，半个身子陷下去，指尖死死扣住坑沿的石棱。
"封！"沈砚松手复位一半，翻板合到只剩两尺宽的缝，正好把小凤卡在缝口——掉不下去，也翻不上来，毒针筒滚落在翻板上。两块石板压住她的肩头和腿，她像一只被夹住的狐狸，空有一身身法，动弹不得。
暗器没了。
沈砚这才从背上解下一个竹筒——那是进洞前他特意备下的，硫磺、硝石、湿草揉成的烟雾筒，本是用来对付暗哨的。他用火折子点燃，顺着殿心石板滚了出去。
浓烟腾起，眨眼灌满了半座大殿。
这烟不毒，可辣眼睛、呛嗓子，最要命的是——看不见。魔灵那种全靠听声辨位、一力降十会的打法，在烟里成了瞎子；小凤被压在翻板缝里，连针都摸不到。
"李将军！"沈砚喊。
烟里有人应了一声。
李元芳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没有从正面进烟——链刀抖直了，刀身贴着地面蛇一样窜进烟里，刀背在魔灵拄棒而立的那只手腕上猛地一缠。魔灵听见风声，巨臂回夺，李元芳就借着他这一夺之力，整个人烟里掠起，不是往前，是绕侧——左手匕首从烟里探出来，直奔魔灵抬起手臂时露出的腋窝。
横练的功夫，练皮、练肉、练骨，唯独腋窝那一处，是老天留给所有人的空门。
匕首没入。
魔灵发出开战以来第一声痛吼，狼牙棒脱手，轰然砸地。李元芳空中翻腕，链刀回收、借势过顶，一刀劈在他的肩胛——这一刀含恨运足了十成力，刀光过处，血肉翻开。
七尺巨汉晃了两晃，膝盖一软，跪倒在烟里，又缓缓向前扑倒，震得满殿油灯乱晃。
烟散的时候，大殿静了。
李元芳拄着刀站着，左肩的衣甲碎了一片，左肋不知什么时候被一枚毒针擦过，划出一道乌痕，脸色发青。沈砚抢上去，一把扯开他的衣襟——
"毒针擦的，没进肉。"他闻了闻针口的乌血，"神经毒配麻沸散的路子，动灵夜袭那一晚我验过同款。烈酒，大口灌，伤口放血！"
他摸出随身的酒葫芦——进洞前就备着的——拔塞就往李元芳嘴里灌，又用刀在针口划开一道小口放血。李元芳被烈酒呛得直皱眉，到底是宗师底子，一碗酒下去、乌血放出，青色缓缓褪了。
"又欠你一回。"李元芳咳着说。
"记账上。"沈砚把他扶到柱边坐下，回头去看战场。
魔灵趴在殿心，出气多进气少；小凤卡在翻板缝里，被千牛卫拖出来捆了个结实，嘴里塞了布，一双眼睛怨毒地盯着沈砚。
就在这时，大殿最深处，那扇通往殿后密室的石门缝里，冒出了一缕烟。
不是烟雾筒的白烟。是烧文书的、带着纸灰味的黑烟。
"不好！"沈砚脸色一变，"殿后有人烧东西——是肖清芳的人在焚档！"
他提刀冲向那扇石门。门从里面闩死了，等千牛卫撞开石门，烟涌出来，门后只剩一条燃着火把的密道，密道深处，脚步声已经远了。
密道口的墙上，火把照着一行刚用炭涂黑的字，像是写给谁看的：
"洛阳再会。"
沈砚站在烟里，捏紧了刀。
总坛的主人不在了。可主人留下的那封信、那幅图、那座大殿，已经把洛阳三月十五的模样，一笔一笔刻在了他眼前。
"清点殿内，"他沉声道，"押好活口。能动的，跟我追一程密道——追不上也得看看，这条路通到哪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