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坛破了，仗却远没打完。
沈砚没随大队下山。大殿、书房、密室，蛇灵经营六年的老窝，每一间石室都可能藏着要命的东西。他带着人从殿后密室一寸一寸往前搜，搜到密室侧壁那座炭壁炉时，脚步停住了。
壁炉是山里取暖用的，石砌，炉膛里积着半炉纸灰。肖清芳走前烧过文书，这一点人尽皆知——可烧得干不干净，就是另一回事了。
【文书溯源·本能提示：炉膛底部纸灰堆积形态异常——上层为完全炭化灰，下层检出未燃尽残片，残片边缘呈卷曲状，系文书被匆忙塞入、火势被新添纸张压灭所致。】
"别碰。"沈砚拦住要掏灰的千牛卫，"找细竹篾、油纸、小毛刷来。"
他自己蹲下来，先把炉膛里的灰一层一层往下分。上层的灰全松透了，轻轻一吹就散；分到第三层，竹篾挑开一截压着的炭条，底下露出几片没烧透的纸——纸边焦黑，中间却还留着字。
烧文书的人是把整匣纸往炉子里塞的。底下的纸被上头的压着，火苗舔不透，只燎了边；又赶上他们撤离匆忙，没等烧透就泼了水熄炉——焦而不化，正留了全尸。
沈砚用毛刷把灰一点点扫净，竹篾托起残片，一片片平摊到油纸上。一共拼回七片，大的巴掌宽，小的只有指甲盖大，焦脆得像放重一口气就能碎。
他不敢在山里拼。残片用油纸三层裹好，贴身收着，当天夜里下山，在临时驻地的灯下，这才一片一片往一起对。
拼纸是个磨人的活。七片残纸焦脆，竹镊夹重一点就掉渣，他屏着呼吸，先按纸纹的横竖丝绺定方向，再按墨线的断口找邻居——"清"字的三点水剩两点，另一片上恰好有半滴水；"闸门"的"闸"字门字框在这片，里头的"甲"在那片。狄春在旁边给他换了三回灯油，天快亮的时候，七片残纸在桌上凑成了半页信。
信是朱砂墨写的。
"……洛水闸门，三月十五子时开，寅时水至城门，辰时宫墙可渡。清芳领左翼，自上阳宫东阙入；文忠居中，太子东宫——"
后头的烧掉了。
就这半页，沈砚捧着看了很久。
【文书溯源·判定：残页墨料为朱砂赤帖墨，笔迹与桂州"袁公令"、湖州密信残墨同源——袁天罡亲笔。内容性质：最高等级行动密令，与未写完信、殿外墙刻字三重互证。】
三重互证。沈砚在纸上把三处物证并排写下：
中枢书房那封没写完的信——部署分工，墨未干；
殿外密室墙上的刻字——"洛水为证，三月十五，天下复唐"；
此刻壁炉里这半页烧残的赤帖——开闸时辰：子时。
前两样证明"要干"，这半页证明"几点干"。
子时开闸，寅时水到城门，辰时水漫宫墙——蛇灵把一场灭城的大水，算到了时辰。洪水从洛水上游的暗渠闸门放出，到漫进洛阳城门要两个时辰，到能渡宫墙要四个时辰。也就是说，三月十五当天，城里的人最迟在子时之前还毫无知觉，寅时之前尚可关门，辰时一到，什么都晚了。
"老师。"沈砚把残页捧到狄公面前时，老爷子正对着地图出神。
狄仁杰接过油纸，就着晨光把那半页字看了两遍，又看了一遍，手指在"子时"两个字上轻轻点了点。
"好啊。"他说，"好得很。时辰都定好了。"
"还有这个。"沈砚又取出一卷东西。
那是从总坛丹药房起出来的工程残图——画在三幅绢上，被肖清芳烧了两幅，剩下的一幅半也被熏得焦黄。沈砚连夜让人把焦图小心揭开裱平，图上标的是洛水河床下暗渠的走向、闸口的位置、十几处堤缝的尺寸。图旁注着小字，全是河工行话，寻常人看不懂。
狄公看不懂河工，看得懂图。
"这就是'洛河神异'的底。"沈砚指着图上一处墨线，"暗渠从上游十里处引水，河床下走，到洛阳城下分十几股，每股对准一道堤缝。汛期水大，闸门一开，渠水倒灌进堤缝——堤是他们这些年借修河工的名头自己掏空的，外头看着完好，里头早酥了。水一泡一冲，十几处堤同时垮，洛阳城坐落在低处，一个夜里就能漫掉半座。"
"难怪。"狄仁杰缓缓道，"难怪这两年洛水的河工折子特别多，今儿个请款修堤，明儿个奏报清淤——原来修的是自家的水渠。"
"是。"沈砚道，"主持河工的官员里，必定有他们的人。被掳的那位员外郎，儿子就在工部。"
他顿了顿，又把残图上几处朱笔小注指给狄公看："老师您看这里，注的是'水高一丈，堤缝自溃'——他算得很精。汛期洛水本来就要涨，他的暗渠再把上游的蓄水放下来，两股水叠在一处，漫过堤防是一定的。到时候满城百姓只会当是今年汛期水大、河堤失修，谁能想到水是从河床底下放出来的？'洛水显圣'，显的就是这个——拿天灾的壳，装人祸的核。"
"最毒的是这个壳。"狄仁杰的指尖在案上轻轻敲着，"洪水是真的，死人是真的，可'天兆'是假的。陛下这些年靠什么坐这江山？人心之外，还有一个'天意'。洛水里捞出过石碑，明堂上降过祥鸟，太史局的天象折子一年比一年吉利——袁天罡在太史局经营多年，这些'天意'有几分是真的，老夫现在想都不敢细想。"
老爷子的声音沉下去："他水淹洛阳，要的不只是城里的人命。他要的是让天下人看见——武氏当朝，洛水发怒，这是天要亡她。大水一过，他再跳出来'应天顺人'，这江山就姓李了，至于是哪个李……"
狄仁杰把残页和残图并排放在案上，看了很久。
"沈砚，"老爷子忽然问，"你说这袁天罡，图什么呢？"
"复唐。"
"复唐用得着淹洛阳？"狄公摇头，"庐陵王、太子，都是李唐的正支，他要真为复唐，保着太子才是正路。他倒好——水漫宫城，武氏、太子、朝臣一网打尽，然后呢？"
沈砚没接话。
这个问题他在甬道里读蛇鳞篆时就想过，此刻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浮了上来，可他没有抢着说。他知道，老师心里也有答案。
果然，狄仁杰自己说了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然后，就只剩他这个'李唐宗室远支'，手里有兵、有'天兆'、有救驾的大功。复的是哪家的唐，还不是他说了算。"
老爷子抬起眼，目光落在那半页残纸上。
"把这些，原样封好。"他说，"油纸之外再加封蜡，盖大理寺的印。这半页纸，将来是要在大殿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念出来的——让天下人都听听，'洛水显圣'四个字底下，淹死的是谁的天下。"
沈砚应了，小心包好残页。
封到最后，他忽然想起炉灰里那截没烧化的封蜡——跟朱砂墨同款的朱砂蜡，蜡上压着半个印纹，不是蛇灵的盘蛇印，是一个他没见过的私章样式。
他把这半枚蜡印也拓了下来，夹进卷宗。
袁天罡在洛阳城里往来的那个人——用朱砂赤帖通信、在大水一起时要开宫门接应的那个人——还没露面。
当天后半夜，沈砚把总坛起出的所有物证在屋里摆了一案，一件一件编号入册：未写完的亲笔信，编"蛇字一号"；壁炉半页赤帖，"蛇字二号"；洛河工程残图，"蛇字三号"；六大蛇首名册，"蛇字四号"；朱砂墨锭、封蜡、出入册，分装在五只油纸匣里。每封一匣，他在册上写一句"此物证何人、何时、何地、自何处起出"，写完画押，再叫两名千牛卫联名副署。
狄春在旁边研墨，小声嘀咕："先生，这些东西都白纸黑字摆在这儿了，还怕它飞了不成？"
"怕。"沈砚头也不抬，"蛇灵最拿手的是什么？是把真的变成假的、把假的变成真的。今天这半页纸是要命的铁证，明天就可能有人说它是咱们伪造的——所以每一样东西从哪儿来、经过谁的手，都得钉死。将来大理寺审、三司会审、大殿上呈御览，谁也翻不了口。"
他把最后一只匣子封好，在封皮上写下"蛇灵逆案卷"五个字。
半页纸拼出了时辰，残图拼出了水脉。
还差一个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