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洛阳的第二天,狄仁杰就进了宫。
不是冠带朝服地进——老爷子如今是致仕白身,进宫走的是皇城便门,一身常服,怀里揣着那封没写完的亲笔信。沈砚在宫门外候着,从辰时候到将近午时,才见老爷子出来。
上了马车,狄仁杰的脸色不太好看。
"陛下准了。"他靠在车壁上,闭目道,"可准得不容易。"
沈砚没敢催,给他倒了盏茶。
"老夫把'洛河神异'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又把那半页赤帖、那份祥瑞留档递了上去。"狄仁杰睁开眼,"你猜陛下先说什么?"
"……怒?"
"她先问老夫:'狄卿,这些年太史局报上来的祥瑞,你说,有几成真的?'"老爷子苦笑了一下,"这话问的是祥瑞,考的是人心。陛下是借天意登的基——洛水出碑、明堂受命,哪一桩不是'天'给她撑的腰?如今老夫告诉她,天意可能是袁天罡一手造的,她心里那根柱子,就晃了。"
沈砚默然。
他能想象那个场面:一个站在天下最高处的女人,忽然被告知托举她上来的那只"天"的手,可能是假的;而这只假手,眼下正攥着一场要淹掉她都城的大水。
"后来呢?"
"后来陛下把满殿的宫人都屏退了,一个人坐了很久。"狄仁杰道,"久到老夫以为她要改主意了,她才开口,就一句话——'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袁天罡,朕要亲口问他,朕的天意,到底是不是他造的。'"
"她还问了一句。"老爷子顿了顿,"'狄卿,若洛水那日真涨了,满城百姓看着,是信天,还是信朕?'老夫答:'陛下,百姓信的是脚下不进水的屋子、锅里不断顿的粮。水不进洛阳,天兆就是一句空话;水淹了洛阳,纵有一百道圣旨,也堵不住悠悠之口。'陛下听完,把那份祥瑞留档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半晌,说:'挖渠、拿人,都准。只是有一条——此事不许声张。三月十五之前,洛阳城该什么样,还什么样。'"
沈砚心里一凛。
不许声张——这是对的。蛇灵要的就是一个"乱",朝廷要是大张旗鼓地戒严、迁民、封河,等于替袁天罡喊了第一嗓子。最好的局,是满城照旧看花,而水下的刀已经架好了。
马车辘辘地走,狄仁杰坐直了身子,眼神重新锐利起来。
"全权手敕,老夫讨来了。洛水两岸水门、城防、禁军,可便宜行事。三道防线,今天夜里就布。"
第一道防线,是水。
"洛水两岸所有水门、闸口,即日起归千牛卫看管。"狄仁杰在府中展开布防图,手指沿着洛水划过,"无老夫手令,任何船只不得近闸;河工人员进出,一律核验身份。内应名册里那个管城防铺的,今夜就拿,拿了之后秘而不宣,换咱们的人顶上去。"
第二道防线,是网。
"三十七处暗点,照清单查封。"狄公道,"但不是一夜全封——先封离水门、宫门近的,剩下的留着,让李元芳的人扮成教众照旧出入,只许进、不许出,把还没接到示警的蛇灵一条条钓上来。封一处,少一分开闸夜的内应。"
第三道防线,是人。
"虺文忠。"老爷子说到这名字,指节在图上敲了敲,"闪灵,宗师初期,六大蛇首里最能打的一条。他奉了袁天罡的命早回了洛阳,藏在哪儿、要干什么,至今没露头。这个人,元芳专责对付——他是宗师,你也是宗师,满洛阳只有你能拦他。"
李元芳抱拳应了。
三道防线布完,满堂人都以为议事完了,沈砚却站了出来。
"老师,学生想再加一道。"
"讲。"
"前三道防线,防的都是'让水放不出来'。"沈砚走到图前,指着洛水上游,"可学生在总坛书房见过一幅舆图,袁天罡亲手在这处山坳上批了两个字——'可泄'。他能想到找地方给水找路,咱们也得想到:万一闸没拦住呢?万一咱们抓袁天罡慢了一步、闸门被他提前打开了呢?"
屋里静了静。
"学生的意思,"他指着那处山坳,"依残图上标的闸位,在上游这一段秘密开挖一道预泄的副渠,引向城北荒滩。渠不用大,能分水就行。一旦暗渠放水,副渠同时开,洪水先有个去处,不至于全灌进城里。这道防线不指望救命于万一,是替前几道防线兜个底——真到了最坏的那一步,洛阳城里少淹一分,也是百万人命。"
狄仁杰盯着地图看了很久。
"好。"他缓缓道,"这第四道,办。可怎么掩人耳目?"
"河工。"沈砚早想好了,"就说汛期将至,官府征发民夫加固上游堤防、疏浚河滩——蛇灵自己就是拿'修河工'打掩护的,咱们照方抓药。挖出来的土夜里运走,渠口用芦席苫盖,再让河阴县那位被掳过的县令出面主持——他懂河工,又跟蛇灵有血仇,口风最紧。"
狄公点头:"准了。还有,渠要往荒滩引,荒滩上那几个村子,提前以'迁工就食'的名义把人挪走,给足粮,一户不许漏。水来了,滩地淹得,人淹不得。"
布防的头三天,洛阳城表面上风平浪静,水面底下暗流没停过。
暗点一处处封。绸缎庄封在开门做生意的当口,"客人"进门,掌柜刚要赔笑,腰牌一亮,后门堵死;脚力行封在卸货的夜里,抄出了地窖里的三十箱刀枪。封到第七处时,撞上两个硬点子——守点的教众动了刀,千牛卫伤了两个,到底拿下。沈砚一一亲审,问的话大同小异:最近谁来联络过?三月十五的口令是什么?一个脚力行的老伙计算是软了,交代出一句要紧话:城里的点,最近不归"大姐"直接管了,改由一个新露面的"上头来的人"统着。那人什么模样?老伙子说没看清真容——来联络时总是一身寻常打扮,戴着帷帽,说话不多,可脚力行的暗桩见了他,腰都直不起来,"大姐"的手令递过去,倒像是要先给他过目。
腰直不起来。能让蛇灵暗桩怕成这样的,不是坛主——坛主他们都见过。
沈砚把这句话记下,没声张。他心里那张网,又收紧了一格。
渠也在挖。上游河滩上,五百民夫白日里堂堂正正地"加固堤防",夜里换了一拨千牛卫和信得过的河工,在堤内悄悄开渠。河阴县令果然得力,拿着残图和沈砚一处处对闸位、定渠线,挖出来的新土趁夜倒进旧矿坑,渠面上苫着芦席、压着浮土,远远看去跟没动过一样。挖到第五夜,渠首接通了洛水故道的一条岔河,县令抹着泥来报:"沈司直,成了。真到那天,开了这道渠,上游来的水先被岔河分走三成,再加上荒滩兜着,进城的水能压下一半还多。"
一半。沈砚点点头。一半不够全城无虞,可加上闸口那边抢出来的工夫,够了。
散了议事,沈砚独自留在那面钉满了架构图的墙前。
从幽州案到现在,这张图跟着他换了三个住处、扩了七八回。最底下是五个分坛,中间是六大蛇首的位次,最上头是袁天罡。如今分坛的格子全被朱笔划了叉,蛇首六席:幻灵、动灵、魔灵,三席勾去;变灵,旁注"反正";血灵二字,小凤押在大理寺牢里,小梅的名字旁边还是空白;闪灵虺文忠,名字底下重重画了个圈;剑灵那一格,"蝮蛇"两个字写了一半,墨色停着。
而最上头"袁天罡"三个字旁边,沈砚提笔写下最后一个状态:
"在逃,洛阳。"
笔尖落下的一瞬,系统的提示响了。
【叮——】
【蛇灵组织架构图信息归集完成:分支机构、蛇首层级、信物体系、密令通道、城内暗点、内应名册全链闭合。】
【技能固化:【组织犯罪分析】(被动·本能提示级)——对层级化犯罪组织的结构推演、关键节点识别效率大幅提升。】
【断狱值+50。当前余额:1885点。】
沈砚退后两步,看着这张图。
网的样子,全在了。
唯独织网的人,还在网外面。
袁天罡不在太史局——他那个太史局丞的致仕宅院里,灶是冷的,院里那架观星的浑仪落了一层灰,邻居说这位老大人开春后就没露过面。他也不在任何一处蛇灵暗点——三十七处暗点封到第十四处时,沈砚就明白了:袁天罡根本不会待在任何"账"上有的地方。那只老狐狸,把自己从自己的账本里抹掉了。
"你在哪儿呢?"沈砚盯着那个名字,低声自语。
窗外,洛阳城的暮色一层层压下来,洛水从城边无声地流过。
七天后,三月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