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东宫问话那天,排场摆得很足。
太子那边给足了体面——东宫正殿旁的偏厅里,茶水是新沏的,太子还特意派了家令寺的一名主簿陪同,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虺义士是孤收留的人,狄公和大理寺要用,尽管用,可也别让义士受了委屈。
沈砚心说委屈不了,人家现在八成委屈得很——一个闪灵宗师,被当成反正义士供在东宫,还得每天演"感恩戴德"。
虺文忠进来的时候,沈砚先看的是他的走姿。
这人约莫三十出头,身量高瘦,穿一身东宫侍卫的青袍,腰间挂着东宫的制式长刀,走路不快不慢,脚步落在砖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脸上带着大病初愈似的苍白,左肩到脖颈处缠着一圈白布,布边渗着一点淡淡的药味——不是龙涎香了,在宫里当值,他收了那股香,改成了正经侍卫用的药皂味。
"罪虺文忠,见过沈司直。"他进门就行礼,礼数周全得不像是个刺客,"太子殿下有令,司直问什么,罪民知无不言。"
"虺义士请起。"沈砚亲手扶他,扶的时候借着袖子遮挡,在他左肩伤处轻轻按了一下。
按得不重。虺文忠的肩背肌肉几不可察地绷了一瞬——不是疼的绷法,是武者被人近身时本能的戒备,随即又放松下来,还顺势倒吸一口凉气,演出一个"伤口被碰到很疼"的表情。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被触及伤处时,目标第一反应为戒备发力(肩颈肌群收缩),疼痛反应滞后零点三息出现——疼痛表情为表演。伤口位置、形态与投状所述吻合,伤是真伤,但对伤处无真实痛感回避:此伤已愈,或系旧伤伪装新伤。】
伤是真的,疼是假的。沈砚心里给这份"投诚"记了第一笔。
问话开始,问得很规矩:蛇灵总坛的格局、坛口的联络、暗桩的位置。
虺文忠答得无可挑剔。他记性极好,总坛里有几间石室、三道闸门各在什么位置、丹药房在大殿哪一侧,说得分毫不差——沈砚拿自己破总坛的记忆一条条对,全对。他甚至"主动"提了两处总坛的机关:声控石壁的三音阶、九宫石室的三卦位,说得清清楚楚,末了还长叹一声:"这些机关当年是我监造的,如今说出来,也算亲手拆了它。"
沈砚听得心里直乐。
监造机关?这两处机关是他沈砚带着人破开的,细节早就报进了大理寺卷宗——虺文忠把官军已经知道的东西当机密供出来,既显了"诚意",又一分真本钱都没花。这人的每一句话都在秤上称过:给出去的,全是对面已经有的。
他又供出洛阳城里的五处暗桩、两个联络人,名字、地址、接头暗号,具体得能让大理寺直接拿人。
"这五处暗桩,沈司直可即刻去查。"虺文忠垂着眼,语气诚恳,"罪民既已反正,蛇灵一日不灭,罪民一日寝食难安。"
沈砚笑眯眯地记着,心里一条一条核。
核到第三处,他发现不对了。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目标供述暗桩姓名、地址时,瞳孔直径无波动,呼吸节律平稳——所述内容对其无心理压力。通常叛逃者供述旧党时,会有恐惧、愧疚或报复性兴奋的微表情波动;目标零波动,供述行为本身对其无情绪意义。】
念暗桩的名字,像念街上的店名。
可当沈砚话锋一转,状似闲聊地问起东宫的当值安排——"义士如今在太子驾前当值,太子殿下近日起居还好?听闻殿下爱夜读,夜里宿在哪个殿?"——虺文忠的瞳孔极轻微地缩了一下,缩得快,恢复得也快,快得像错觉。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提及太子夜间寝居方位时,目标瞳孔微缩、眼球先向上向左再归位——此为调取真实记忆与兴趣点的反应。与供述暗桩时的零波动形成反差:暗桩是弃子,太子的起居,才是他真正放在心上的东西。】
沈砚面上不动声色,陪着感慨了两句"太子殿下仁厚",又问了些不疼不痒的话,客客气气把人送走了。
出东宫的路上,陪同的主簿还一个劲儿地夸:"虺义士真是忠肝义胆,这些天在宫里,夜夜抢着给殿下守夜,谁劝都不听……"
沈砚想起问话里还有个插曲。当时他状似随意地问起总坛密室那本册子:"义士在蛇灵位高,六大蛇首的名册,你总见过?第三席剑灵,代号蝮蛇,名册上名字被剜了——这人你认得吗?"
虺文忠端茶的手稳得很,眼皮都没抬:"第三席空缺多年,我入教时就只剩个代号。教中老人提过一句,说蝮蛇是袁公最得意的弟子,后来叛了,袁公亲手剜的名。叛到哪儿去了,没人敢问。"
"袁公最得意的弟子?"沈砚追问,"比闪灵你还得意?"
这句话终于让虺文忠抬了下眼。他看了沈砚一息,淡淡道:"司直说笑。袁公的弟子,都是手里的刀,哪有什么得意不得意——刀快就留着,钝了就熔了。"
他答得滴水不漏。可沈砚注意到,他说"蝮蛇"两个字时,垂在膝上的左手食指,轻轻屈了一下。
那是握剑的手。是听到某个名字时,肌肉比脑子先认出来的小动作。
沈砚嗯嗯啊啊地应着主簿,心里把这句话也记下了。
夜夜抢着守夜。守夜守在哪儿?守在太子寝殿的廊下。一个宗师初期的刺客,睡觉都睁着眼的那种人,夜夜站在太子门外三步远的地方。
回到府里,他把问话的情形一五一十报给狄公,末了道:"老师,伤是真的,暗桩是真的,供词是真的——全是真的。"
"全是真的?"狄仁杰抬眼。
"真的才值钱。"沈砚把记录摊开,"学生核了他供的五处暗桩——三处,上个月咱们查封时已经人去楼空,人根本不在了;两处,是咱们早就掌握、本就准备收网的。他供的每一个字都对,可没有一个字能咬着活人。"
狄仁杰听完,没有问别的,只问了一句:
"他供的那些暗桩,现在还有活人吗?"
沈砚等的就是这一问。他连夜让人按名单跑了一圈,第二天一早回来禀报:
"回老师,五处暗桩、两个联络人,学生全核了。"沈砚把核完的单子放在案上,"死了的有四个——清坛时被蛇灵自己灭了口的;调走的有两个,半个月前就离开了洛阳,去向不明;剩下一个,在咱们查封前一天'恰好'搬走,邻居说连夜走的,家里灶膛还是热的。"
他抬起头。
"全是死了的、调走的、早就暴露的。他供得越真,越说明这些都是弃子——弃子才说真话,因为真话伤不到主子。"
偏厅里静了一瞬。
狄公把那份问话记录拿起来,又放下,缓缓道:"最真的投诚,才是最毒的局。沈砚,你这句话,说到根上了。"
"学生也是这么想的。"沈砚沉吟道,"可老师,咱们现在不能动他。"
"哦?"
"第一,他是太子亲自收留、亲口称'义士'的人,咱们没有铁证,动他就是打太子的脸,东宫那边没法交代;第二,"沈砚的眼神沉下来,"他费了这么大的劲混进东宫,图的是三月十五夜里那一刀。咱们现在把他抓了,是拔了一把刀;可留着他,能顺着他,把给他递刀的、跟他里应外合的,一窝端了。"
狄仁杰看着他,眼里露出一点笑意:"你想怎么端?"
"他要演义士,咱们就给他搭台子。"沈砚道,"他要太子身边有空档,咱们就给他一个'空档'。老师,这出戏,得请太子殿下亲自登台。"
老爷子没立刻答话,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才道:"不急。先把他供的弃子一个个核实清楚,钉死了——老夫要让他这份'满身是真'的投诚,在三月十五那天,一个字都翻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