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实弃子这活儿,沈砚亲自跑。
虺文忠供出的五处暗桩、两个联络人,他一个都没派手下,全是自己带着狄春一个点一个点地踩。大理寺的卷宗、蛇灵的账册、街坊的口供,三条线往一处拧。
第一处,城南绸缎庄。
铺面还开着,掌柜换了人,新掌柜是个一脸福相的胖商人,见了官差腿肚子直转筋。沈砚没吓他,只把蛇灵账册上记的接头暗号念了半句——"三月里来新到的杭绸,一匹几个钱?"胖掌柜一脸茫然,答非所问地报了一通实价。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对暗号无识别反应,茫然为真——非蛇灵人员。】
再问旧掌柜,胖掌柜直叹气:旧东家半个月前连夜盘了铺子,连存货带铺面贱卖,说是"家里出了急事,回江南"。沈砚去后宅一看,灶膛里的灰是新的,柴垛却空了一半——走的人连柴火都没舍得烧完,那是打定主意再不回来。
第二处,北市脚力行。
这个更干脆。行里的老把头一听"前掌柜"三个字,啐了一口:"死了!上个月跟人争码头,夜里让人抹了脖子,尸首在洛水边捞着的,衙门到现在没破案!"沈砚调了仵作的验状——一刀封喉,伤口窄而深,是高手干的。蛇灵自己灭的口。
第三处是个货郎。
沈砚在城门口蹲了半天,候着了一个挑担的货郎,跟卷宗里的形貌对了个七八成。他没声张,凑过去买针,顺口甩出半句蛇灵的切口——不是接头暗号,是教众之间打招呼的一句俚语,账册里记着的。货郎挑着担子的肩膀一点没僵,笑呵呵地回他:"客官说的啥?小的听不懂,针要粗的要细的?"
【微表情观察·本能提示:对象对切口零识别,肩颈肌群无紧张反应——寻常货郎。】
沈砚买了一包针,笑着走了。走出去两条街,他把那包针扔进沟里——不是蛇灵的货郎,这人是真货郎,虺文忠把一个跟旧联络人形貌相仿的无辜人报给了大理寺。查错了人,白跑一趟事小;查的动静惊了真鱼,事大。这人连让官军瞎耽误工夫都算进去了。
第四处、第五处……
三天跑下来,结果跟他预判的一模一样。
五个暗桩:两个被蛇灵自己灭口,一个半月前"迁走"去向不明,两个在大理寺查封名单上本就挂着号——其中一处查封时人去楼空,邻居说走的那天,门口来了个卖花的,在巷口站了小半个时辰。
两个联络人:一个赌债缠身,半个月前"失足"落了洛水,尸首没捞着;另一个是个货郎,沈砚按地址找过去,房东说人早走了,房租欠了两个月,屋里只剩一副空担子。
狄春跟着跑了三天,忍不住了:"先生,这位虺义士供的,怎么全是这种?说他撒谎吧,人名、地名、暗号全对;说他说实话吧,怎么就没一个活人等着咱们抓?"
"因为他供的本来就不是活人。"沈砚翻着卷宗,头也不抬,"狄春,我问你,蛇灵要是怀疑一个人不可靠了,会怎么处置?"
"灭口?"
"灭口是一种。还有更省的——把他当一块馊了的肉,扔在原地,等着喂狗。"沈砚把卷宗一合,"虺文忠供出来的这七个,全是蛇灵已经判定'没用了'或者'可能暴露了'的弃子。死了的,是灭口;走了的,是蛇灵自己撤回的;挂在咱们查封名单上的,是本就保不住的。他把这七个人卖给太子,卖的是一份'忠'——你们看,我连老底都交代了吧?可这份老底,一个铜板都不值。"
狄春听得直发愣:"那……那图什么?"
"图信任。"沈砚站起身,"真话最骗人。他要是供出的全是假的,咱们一查就穿;他供出的全是这种'真的弃子',查一桩对一桩,太子只会越来越信他。等信任攒够了——三月十五夜里,他往太子寝殿那道门走的时候,连守夜的侍卫都会给他让路。"
沈砚把七份核实卷宗摞在一起,在最上头批了八个字:全真皆假,无一可用。
回府复命,狄仁杰看完卷宗,只点了点头,仿佛早料到了。
"老师,"沈砚坐下,"弃子坐实了。叛逃这条链子是全真的——伤是真的,腰牌是真的,暗桩是真的,连他跟总坛翻脸的说辞,咱们都挑不出假。整条链子里,只有一样东西是假的。"
"哪一样?"
"投诚。"沈砚道,"他不是来投诚的,他是来赴死的——不,是来送太子死的。他混进东宫那一刻起,就是一条盘在柱子上的蛇,等三月十五雷一响,就咬人。"
狄仁杰在屋里踱了两步,站定。
"那就不抓他。"
沈砚抬起头。
"不抓,不揭,不惊动。"老爷子一字一句道,"他要用最真的假投诚,骗最要命的一刀;咱们就用最稳的假空档,请他入瓮。他要太子身边空,咱们就让东宫在那一夜'空'给他看——空给他看的地方,全是刀。"
"将计就计。"沈砚眼睛亮了。
"对。"狄仁杰道,"从今日起,东宫的护卫明面上一日比一日松,松得要有章法、有由头——调去守水门、调去查封暗点,一批一批'合理'地调走,把廊下那个位置,稳稳当当留给他。可暗地里……"
"暗地里三倍暗哨。"沈砚接道,"李将军守在该守的地方。"
"还有太子。"狄仁杰端起茶盏,"这出戏,最要紧的角儿是太子。要让虺文忠亲眼看着东宫一日日空下去,又要让太子演得跟没事人一样——三月十五夜,按原计划在东宫设宴赏牡丹。他是储君,他稳得住,满宫才稳得住。这件事,老夫亲自进宫跟太子说。"
沈砚点点头,又补一句:"老师,戏要真,假情报也得喂真的。光调护卫不够,虺文忠在宫里有眼睛——咱们得让他'恰好'听到、'恰好'看到:三月十五当夜,东宫护卫视缺,大半调去守水门。这个消息不能从咱们嘴里漏,得让他自己偷着。"
"怎么偷?"
"东宫采买。"沈砚道,"每日的菜肉柴炭,都是采买车从宫外拉进来,车夫、杂役里蛇灵的人迟早要混。咱们把假的当值簿'忘'在采买房的案上,敞着放两天——他的人不看便罢,一看,就替咱们把话递进去了。"
狄仁杰笑了,笑得有点冷:"让他偷一份真的假情报。好。"
师生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局。
沈砚正要应下,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老师,还有一件事。我核他的供词时,七桩弃子对得滴水不漏,可有一句话,夹在一堆弃子话里,不像是弃子——他'顺口'提了一句太子宫里的雨季排水暗道,说什么'东宫地势低,往年雨季积水,殿下寝殿后有一条排水暗道,直通皇城沟渠'。当时主簿也在,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闲聊。"
狄仁杰眉头一动:"排水暗道?"
"是。"沈砚把那张纸推过去,"弃子的话,伤不到人;这句话,伤得到。他这是给他的主子留路——三月十五夜里,宫外的死士或许不翻墙、不攻门,顺着排水暗道就进来了。他在宫里当刀,暗道是运刀的鞘。"
老爷子盯着那句话看了半晌,缓缓道:"好。鞘在哪儿,咱们的刀就埋伏在哪儿。沈砚,这条暗道,你亲自去走一遍。"
"学生已经走过了。"沈砚笑了笑,"昨夜走的。暗道出口在皇城东南角的沟渠闸房,半人高,常年积水,平时没人当回事。我已经让人在闸房里'修河工'了——修到三月十五,正好修完。"
狄仁杰愣了一瞬,随即摇头失笑:"你啊。"
"跟老师学的。"沈砚收起卷宗,"弃子说真话,真话里藏刀。那咱们就把他给的每一条'真路',都走成他的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