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三，距汛期两日。
洛阳城看上去什么都没变。南市照旧开市，洛水边照旧有浣衣的妇人，牡丹花会的帖子发了满城，酒楼茶肆里人人都在议十五夜里哪儿的花灯最好看。
变了的东西，全在看不见的地方。
沈砚这两日几乎没合眼。他把洛阳城防图铺在值房里，图上插满了小旗——红色是千牛卫，黑色是蛇灵暗点，白色是太子东宫。红旗一日比一日密，密得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布防是十三日夜里最后定的。
狄仁杰坐镇狄府，总揽全局。东宫这一处，分了三层。
最外一层，街巷。
"东宫外围四条街，明面上的岗哨减半。"沈砚在图上点着，"半减，不是全撤——留着的岗哨要站在显眼处，让蛇灵的眼线一眼数得清：东宫空虚。暗哨加到三倍，房上、巷口、水井边，全是咱们的人，穿便装，扮成走街的货郎、收夜香的、等客的轿子。蛇灵死士一旦进巷，进来容易，出去难。"
中层，院墙与排水暗道。
"院墙不增兵，照旧。"沈砚道，"可那条排水暗道，是重点——虺文忠亲手给主子递的鞘，不能浪费。暗道出口的闸房里，'河工'修到十五傍晚正好'完工'，完工的河工不撤，换成千牛卫，带着绊索和弩，守在暗道两侧。外应的死士敢从沟里进来，进来一个捆一个，沟里水浅泥深，他们跑不动。"
最里一层，廊下。
"这一层，"沈砚抬起头，看向李元芳，"李将军。"
李元芳抱着刀靠在柱上，闻言点头："我守廊下。他拔刀，我接刀。"
"不是硬接。"沈砚道，"您守的位置有讲究——不能在明面上。虺文忠是宗师，真让他提前察觉廊上有宗师的气息，他这刀就未必拔了，局就泄了。您藏在宴殿西侧的耳房里，耳房到廊下七步，以您的脚程，他刀出到太子咽喉，您正好到。"
"七步。"李元芳在心里量了量，"够了。"
"还有太子身边。"沈砚道，"宴上贴身伺候的宫人、端菜的、斟酒的，全部换成狄府和大理寺信得过的人——蛇灵最拿手的就是易容，咱们不能让一张陌生的脸靠近太子三尺。殿内十二名'侍女'，个个带刀，刀藏在托盘底下。真到了廊下挡不住的时候，她们是最后一道墙。"
狄春在旁边听得直咋舌："先生，这东宫宴，看着是喝酒，里里外外全是刀啊。"
"蛇灵要的就是那天夜里人人看酒不看刀。"沈砚道，"咱们反过来，刀在酒底下藏着。"
三路分定，还有一路外线。
"蛇灵不会只靠宫里那把刀。"沈砚道，"水一起、宫一乱，肖清芳在城外的死士必定强攻东宫，接应虺文忠，或者救他走。这一路外应，我领。"
狄公看了他一眼："你外化初期，肖清芳身边若有硬手——"
"所以学生不跟人单挑。"沈砚笑了笑，"学生带兵。"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案上——"崇州断案"的铁券。
这是他在崇州挣下的东西，回洛阳后一直没动用过。铁券上铸着武皇的诏令：持券者遇急，可调发途经州县府兵协防，地方官不得推阻。
"洛阳城防归南衙禁军管，咱们大理寺调不动。"沈砚道，"可这道铁券调得动府兵。学生已经持券知会了河南府下辖的两处折冲府——十五夜，东宫外围八条街巷，由府兵封巷口，只进不出；千牛卫在巷内战，府兵在巷口堵，蛇灵的死士再多，进了这八条街，就是进了八条死胡同。"
狄仁杰拿起铁券看了看，又放下，缓缓点头："铁券用在刀刃上，好。"
部署到末尾，一直没说话的如燕站了出来。
"叔父，"她这些天跟着沈砚跑辨识组，脸晒黑了些，眼神却比刚入府时定得多，"我呢？"
"你有差事。"沈砚抢先道，"辨识组归你带。"
如燕愣了愣。
"蛇灵的身法有蛇灵的路数——重心怎么放、转颈先动哪个肩、落地用前脚掌还是后脚跟，这些东西教众自己都未必说得清，可你一眼认得出。"沈砚道，"十五夜人杂，采买车、轿子、货郎、看热闹的百姓，蛇灵的人混在里头，靠盘查盘不干净。你带辨识组分守四个巷口，专看身法——走路不对的，拿下。"
如燕没立刻应。她低着头，手指攥着袖口，半晌，声音很轻：
"沈大哥，我是反正的人。让我拿别人也就罢了……可小凤、小梅，要是真在十五夜里撞上——"
她没说下去。
屋里静了一瞬。沈砚看着她，想起她在狄府厨房学熬药时被药烟呛得直咳嗽的样子，又想起她提起小凤时说过的"一块儿长大"。
"如燕，"他放轻了声音，"你听我说，你拿的不是同门。"
"小凤在总坛大殿上放毒针的时候，想过跟你一块儿长大吗？"沈砚道，"小梅替肖清芳往宫里递蜡丸的时候，想过你吗？她们是你的同门不假——可把你们养大了拿去当刀、当针、当诱饵的，也是蛇灵。你要抓的，是那条把你们当东西用的手。至于小凤小梅——她们要是肯放下刀，你亲手擒了，留住命，将来未必没有你在狄府熬药的这一天；她们要是不肯……"
他顿了顿。
"那就让她们看看，从蛇灵里走出来的人，能活成什么样。"
如燕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水光，咬着唇，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我带辨识组。"她说，"蛇灵的身法，烧成灰我认得。"
部署散了，众人各自领命而去。
值房里只剩下狄仁杰和沈砚。老爷子望着那张插满旗子的图，忽然道："沈砚，你发现没有，咱们这张网，网眼都对准了东宫。"
"是。"
"可还有两处，网是空的。"狄公的手指落在图上两处，"一处是洛水闸口——闸下的暗渠、袁天罡本人，至今没有下落；一处是肖清芳——她在城里统筹，可她藏在哪儿，咱们还没摸到。"
沈砚的神色凝重起来。
"闸口有老师布的第一道防线，预泄渠也挖好了，袁天罡亲自开闸，咱们的人就当场拿他——他不露面则已，一露面就是收网。"他沉吟道，"肖清芳……小梅那条线，该动了。采买车是宫里宫外唯一的活缝，蛇灵传信，迟早要走这条道。"
狄仁杰点头："明日起，让如燕盯采买车。"
散值前，沈砚又把当夜的号令过了一遍：戌时各就各位，亥正采买车收车后封东宫外围街口；廊下以太子摔杯为号——不，不必等摔杯，虺文忠刀动，李元芳就动；外线以火箭为号，巷口府兵见火封口；暗道里的人以哨为号，三短一长。
"都记死了。"他环视满堂，"十五夜乱起来，什么号令都可能听岔，只有一条不许错——谁的刀对着太子，谁就是蛇灵，不用问，先拿下再说。"
众人齐声应了。
夜深了。
洛阳城的灯火一盏盏熄下去，洛水无声东流。水面下，暗渠里的水比往日深了些——上游的雪水和春雨正在往这条河里汇，一天比一天满。
两天后的夜里，这座城里的每一张网，都会同时收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