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采买车这活儿，落在了如燕头上。
东宫每日的采买有定例：辰时车出，从宫城侧门走，去南市采办菜肉柴炭，午后回宫。赶车的是东宫家令寺的老杂役，姓周，在东宫赶了二十年车，底细查得底儿掉，干净得很。
可干净的是车把式，不是车。
车一出一进，要过宫门、过夹道、过采买房验牌，一路上下货、清点、交接，能沾车的人不下十个。蛇灵要往宫里递东西，这是唯一一条天天走、查得又最松的缝——菜车里总不能一颗颗白菜翻。
沈砚给如燕的差事很简单：不查车，查人。
"车查不干净，人查得干净。"他说，"蛇灵真用这条道，递东西的要么混在采买的杂役里，要么在宫外等着车经过。你眼睛毒，专看身法。"
如燕带着辨识组的两个人，在宫门外斜对面的茶棚里坐了两天。
第一天，采买车辰时出、午时回，一切如常。她把沿途跟车打过照面的人看了个遍：卖菜的、扛包的、门房验牌的，身法都在寻常人里，挑不出错。
收车后她回府，跟沈砚复盘："今天跟车的有七个人，三个是采买房的老人，手粗、脚步沉，干了十几年粗活的人才有那种沉；两个是南市菜贩子，一个左胳膊旧伤抬不高，一个天生外八字；门房两个兵，站班的站相，屁股往后坐——都不是。"
沈砚把这些一一记了。他现在越来越觉得，如燕这双眼睛抵得上半张通缉令——官府抓人靠画像，画像画的是脸，蛇灵靠易容就能换；她抓人的靠的是身子，身子换不了。
"明天加宴，车多。"他叮嘱，"越是人手杂，越是她最好的机会。蛇灵十五夜里要动手，今夜是他们宫里宫外最后一次通气的机会——蜡丸非走不可。"
第二天，三月十四，汛期前一日。
这天采买的东西比平日多了三成——太子明日设宴，菜肉柴炭加量，采买车从一辆变成了两辆。两车一前一后出的宫门，如燕照旧在茶棚里坐着，嗑着瓜子，眼睛却像两颗钉子，钉在人堆里。
车回来时是午后。前一辆车装的是菜肉，老周把式赶车，熟门熟路；后一辆装柴炭杂料，推车换了个生脸的杂役——家令寺的采买单子上临时添的人手，说是柴炭行的伙计帮着送进宫。
那杂役低着脑袋，一顶旧幞头压得很低，一身灰扑扑的短褐，看着跟南市脚夫堆里任何一个人没两样。
车过茶棚前的一段石板路，要绕开当街一摊积水。
就在推车拐弯绕水的那一瞬，如燕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那杂役推车拐弯，车辙要歪，他身子先往左带了一下——带得极自然，像做过千百遍。寻常人推车，车要歪，第一反应是胳膊使劲拽；他不是，他是腰先动、肩跟着、车把最后才动，整个人像一截在水流里自己会拐弯的草。
更要命的是他回身的那一下。
车轮压过一块凸起的石板，颠了一下，车上一捆柴松了。杂役回身扶柴，脖子转动的顺序不对——寻常人回头，先转眼珠、再转头；他是肩膀先沉半分，脖子才跟着转，转完了，眼珠才往四下里扫。
先转脖子，后转眼。
蛇一样。
如燕的呼吸一下子轻了。她没起身，没出声，甚至没让自己的目光在那人身上多停——她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借着碗沿的遮挡，伸出手，在茶桌底下，轻轻按住了沈砚的手腕。
沈砚就坐在她旁边，扮作茶客，手里也捧了碗茶。
手腕被按住的一瞬，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脸上却纹丝不动，只低声道："哪个？"
"后车，推车的。"如燕的声音轻得像吹气，"是她。"
"认准了？"
"烧成灰我认得。"如燕的指尖有点凉，"拐弯身子先往左带，回身先转肩——这是小梅。小凤在总坛困着，这个只能是小梅。孪生的身法，别人学不走，她也藏不住。"
沈砚顺着茶碗的边沿，目光越过碗沿扫过去。
那杂役已经把车扶稳，重新低下头，推着车往宫门方向走。宫门验牌的卫兵远远看了采买单一眼，挥手放行——柴炭行的帮工跟着车进宫卸货，历年都有的事，谁会拦一捆柴？
"蜡丸。"沈砚极轻地说，"她身上有东西。不能在宫门外拿——宫门一乱，车里的东西只要有一个人接应着送进去，或者她当机立断吞了毁了，线索就断了。"
如燕点头："进宫再拿？"
"进宫。"沈砚放下茶钱，两人像寻常茶客一样先后起身，不紧不慢地缀在采买车后头，"采买房卸车的时候，人最杂，她交完货要脱身，那时候人赃并获——蜡丸还在她身上最好，交出去了，就连接头的一块儿拿。"
他回头给辨识组的人递了个眼色，两拨人不远不近地散开。
采买车进了侧门，沿着夹道往采买房去。沈砚和如燕挂着提前备好的东宫出入牌，不紧不慢地跟着。夹道里来来往往都是办差的宫人，谁也没多看这两个"家令寺新来的"一眼。
采买房到了。
柴炭卸在院里，老周把式结着账，那"杂役"帮着把柴捆码齐，直起腰，接过柴炭行的脚钱，道了声谢，转身就要往院门外走——交货、收钱、走人，全套做得行云流水，像个真送了一辈子柴的。
蜡丸不在柴里。
就在他跨出院门的一刹那，沈砚动了。
他没喊"拿下"，人先贴了上去，一手扣腕、一手托肘，正是虎敬晖当年教的那套无声擒拿——那"杂役"反应快得惊人，腕子被扣的一瞬，整个人像泥鳅一样往下一缩，左手已经探向领口。
"她要毁东西！"如燕厉喝。
晚了一步，又没晚——如燕自己扑上去，两根手指精准地掐住了那杂役的腮帮子，往外一掰。那人喉咙一动，一颗蜡丸卡在舌根，到底没咽下去。
"呸。"如燕毫不客气，伸手把蜡丸从她嘴里抠了出来，托在掌心。
一颗指头大小的蜡丸，蜡色乌沉。
那"杂役"被两个千牛卫反剪着按在地上，旧幞头滚落，露出一张白净的、女子的脸。她抬起眼，目光越过沈砚，直直钉在如燕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惶，只有一点冰冷的、打量的意味。
"变灵。"她开口，声音是女声，压得很低，"大姐说你没死，我还不信。"
"小梅。"如燕蹲下来，跟她平视，"别演了。你装男人装得再像，推车拐弯那一下，你改不了。"
小梅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笑了，笑得很轻："苏显儿，你真给咱们蛇首丢人。"
沈砚没理会两人之间的暗流，他拈起那颗蜡丸，对着光看了看，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物证比对·本能提示：蜡丸封蜡成分——松脂、磁铁矿粉，与柳州竹筒封蜡、总坛封蜡同配方。蜡丸内含密信，未损。】
蛇灵的蜡，蛇灵的信。
宫里的那条影子，现形了。
"带走。"沈砚直起身，"分开押，嘴堵上。采买房这一院子的人，全留下问话——谁让她顶的柴炭行帮工，谁验的牌，一笔一笔查。"
他望了一眼宫墙深处。
东宫的牡丹宴，就在明日夜里。蛇灵往宫里递的最后一颗蜡丸，到底没递进去。
押解的路上，小梅走过如燕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侧过脸，极轻地说了句什么。如燕的身子僵了一瞬。
"她说什么？"沈砚问。
"她说……"如燕抿了抿唇，"'小凤在城里'。"
沈砚和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见了同一个念头：血灵双姝，一个在大理寺牢里，一个本以为困在总坛翻板下——可蛇灵的人若把小凤从总坛残部里捞了出来，明日夜里，这对孪生姐妹，一个在宫里刚落网，一个在城外磨刀。
"她这是乱你的心。"沈砚道。
"我知道。"如燕深吸一口气，把腰杆挺直了，"可她要是真来了，明日夜里，我在巷口等着。"
沈砚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的肩。
蜡丸先送回了大理寺，信还没拆——拆信前，沈砚要先让蜡丸自己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