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深来,注定城中村不会真正死去。
表姐的房子,虽然窗帘拉得很死,但外面的热闹还是隔着砖墙和薄门缝,能听得清楚。只有属于这条阴暗巷弄特有的生息——才配得上这调子!听!小摊上油锅翻滚的刺啦声,摩托车轰鸣着穿巷而过的排气声,还有各家门口站街女招揽过往男人的尖细嗓音。
“帅哥,进来坐坐嘛,便宜!”
“小哥,刚来的妹子,嫩得很,进来看看呀……”
嬉笑声、扯拉声、以及偶尔夹杂着的几句脏话粗口,在狭窄的巷道里碰撞回荡,织成一张黏腻而躁动的网。
我就缩在床边的椅子上,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红灯。外面的喧嚣像是一层保护色,可我知道,这层保护色正离我越来越远。
声音开始变了。
那片嘈杂的混响里,有一道脚步声和对话声正沿着走廊,由远及近地朝这边走来。
“……就这间?地方挺隐蔽啊。”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带着几分酒气和轻浮的喘息。
“少废话。一百,不讲价,先给钱。”
那是表姐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任何情绪,听起来像是个游离在肉体之外的幽灵。
“一百就一百,急什么,还能少了你的?”
脚步声停在了斜对面的门前,钥匙插进锁孔,啪嗒一声,锁舌弹开。
这声音从隔壁传来!
隔着那层薄薄的胶合板,斜对面房间里的动静一字不漏地传了过来。
门“吱呀”一声开了,随后重重关上,将巷子里大半的喧嚣关在了门外,只剩下屋里拉长了的喘息。
进来的应该是个男人,脚步有些虚浮,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发酸的咔吱声。
“哎哟……我的小祖宗,今儿这妆化得可真带劲啊。”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浓重的油腻感和喘息,“我就喜欢你这副死人白的面孔,跟冰块似的……透着一股冷香。”
表姐没有说话,只有衣料摩擦的细碎声音。
“来,让我摸摸这脸……真娇嫩,比那些活生生的大姑娘摸着有滋味多了。”男人嬉笑着,声音里满是令人反胃的满足。
很快,墙那边传来了床板摇晃的吱呀声,还有男人粗重的喘息与打情骂俏的荤段子。隔着墙,那声音黏腻得像是一团散不开的猪油。我坐在椅子上,没有睡意。
然而,这声音持续了还不到半分钟,气氛突然诡异地变了。
男人的喘息声毫无征兆地拔高,变成了一股极其怪异的笑声,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棉花。
接着
“咔。”一声。
那不是金属碰撞的脆响,而是某种没开刃的钝器重重砸进湿软肉体里、撞上硬骨头发出的闷响。
先前床板剧烈地摇晃声嘎然而止。随之来的是
“噗嗤——噗嗤,咔咔!”的声音!
从这以后,我再没听到男人的声音!
而那种咔咔声音却不断涌出,它极其沉重,像是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正在反复砍切一块冻得半硬的排骨。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骨髓被挤压开来的碎裂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碎骨声中,隔壁突然飘出了一阵哼唱声。
是表姐的。
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惬意,哼着白天收音机里放的那首老粤语歌。沙哑幽怨的曲调在沉闷的“咔咔”砍击声里穿梭,一高一低,一轻一重。在这狭小潮湿的隔间里,那种调子像是一条冰凉的蛇,顺着我的脚踝一路往上爬。
我缩在椅子上,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全身的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石头。
那种咔咔声和哼唱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外面的街巷喧嚣似乎都淡了下去,久到我的后背被冷汗完全浸湿。
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动静终于停了。
接着是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哗的水流声响了一会儿,又戛然而止。
“嗒、嗒、嗒。”
鞋跟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声音响了起来,由远及近,停在了我的门前。
锁舌转动,我这边的门开了。
锁舌转动,我这边的门开了。
我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来不及想,来不及藏。椅子太窄,人太显,唯一能做的,就是把头歪向靠背,把呼吸压慢,压匀,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撑不住困、坐着就睡过去的人。
眼皮合上了,但耳朵没关。
我听见她进来了。脚步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嗒,嗒,嗒。然后是关门声,插销声,毛巾塞进门缝的声音。再然后是灯。她伸手碰了一下床头那盏小红灯,金属灯罩轻轻响了一下。
她在检查。全套动作,一样不少。
做完这些,她没有马上动。
我能感觉到她站在那儿,站着看我。
我把呼吸放得更慢,慢到几乎要断。胸口一起一伏,做得尽量像真的。但我能感觉到后颈的汗正在往下淌,顺着脊梁骨滑进衣领。我不知道她看不看得见。我也不敢去想。
过了很久,她动了。
脚步声朝我过来。一步,两步。停在我面前。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一股很淡的、被水汽蒸过的、混着一点说不清来路的腥甜的气息。那味道很近,近到就在我鼻尖上方。
她的手指抬起来,按在我的额头上。
指腹是僵的。凉,但又不是真的凉,是一种说不上来温度的僵。像摸到一块在水里泡久了的东西。
“你出汗了。”
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我没有睁眼。我连眼皮都不敢动一下。
她收回手。
脚步声移开了,走到镜子那边。椅子被拉开,抽屉被拉开,什么东西被拿出来了。然后是很轻的、卸妆棉在脸上打圈的声音。
这时候,我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就一条。
镜子里映着她的背,和半张侧脸。她正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那层白灰一样的粉底被抹下来,堆在卸妆棉上,越堆越厚。
粉底下露出来的皮肤,是红的。
不是平常的红。是像被什么东西热腾腾地熏过、糊过一层之后浮起来的红。那种红很薄,浮在表面,底下还是她本来的肤色。
她擦一下,那层红就露一点。再擦一下,又露一点。
她擦得很慢。慢到我能看清楚每一圈卸妆棉划过的轨迹。她没有看镜子里的自己,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擦,像在完成一道工序。
她擦完了脸,又拿起另一块棉,开始擦脖子。
脖子上也有一层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