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晚，繁星明空宫灯照夜。灯火通明的宫阙当中人影如织，树影摇曳。白玉砌成的琉璎台上，歌舞升平。熊熊炭火烧得正旺，温度暖融，整个白玉台一时间宛若南国之春。东海明珠润泽的光下，歌女舞姬身着薄纱，姿态曼妙，仿佛丝毫不觉凛冽的严寒。凤箫声动，玉壶光转，琴瑟铮然，编钟叮咚悦耳。觥筹交错之际，水里游、地面跑、天上飞，来自于海陆空的食材杂陈着。
高台上，身着华丽宫袍的妃嫔无一不娇俏动人。季月瑰脸面上都快要笑僵了，很是想要拿手揉一揉。但在这样盛大的宫宴上，如若她胆敢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小动作，花想容下来一定会扒了她的皮。好不容易借饮水时用袖子挡住脸搓搓脸颊，她脸上才舒缓几分。放下袖子的一刹那，季月瑰怡然睁开半眯着的眼睛。入目即是金簪玉钗，那些亮晶晶的首饰在明丽的灯火下闪着刺眼的光芒。陡然间，她觉得眼睛甚不舒服，更想揉了。愣神之际，季月瑰暗想，她换位思考了一下，兴许她自己头上顶着的那支镶嵌着硕大白玉的发钗也有闪瞎在座其他人的眼睛吧。酒过三巡，季月瑰终于寻得了一个借口从席间出来。白玉琉璎台外戒备森严，季月瑰慢步往人少的地方走去，里间的歌舞声终于渐渐变得遥远了。琉璎台正处在皇城中心，季月瑰站在高台之上，万家灯火、绮陌巷道，尽收眼底。此时此刻的皇城锦绣繁华却又静谧祥和，季月瑰侧耳仔细分辨着，依稀还能够听到隐隐约约的炮竹声响，想来应该是哪家爱玩闹的孩童正在院子里面放鞭炮。因为没有让蔷薇跟着，季月瑰耳畔只有凛凛北风的呼啸声。独自驻足静立了一小会儿，怕在外呆久了花想容会让蔷薇出来寻她，季月瑰刚打算转身回去便听得后头有一个人在叫她：“吆，殿考临近迫在眉睫，没有料想得到瑰皇姐你居然还有赏灯火的闲情逸致。殿考再怎么说也是和宫太傅平日里所布置的课业有所不同的，可不是让瑰皇姐你多抄袭一份玫皇姐她所撰写的就能够给糊弄过去的。”
季月瑰一听那声气立即就马上垮下脸来，而话中的内容则更是叫她整个人怒火中烧。季月瑰一转过身，就瞧见季月玮那一双贼溜溜的乌黑大眼睛正盯着她滴溜溜地直打转。季月玮在他们兄弟姊妹中年纪最幼，此时此刻，他头发整齐地梳在银冠中，身穿薄花色蟒袍，腰系玉带，上束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足上蹬着一双鹿皮小软靴。
“我并不懂得皇弟你究竟在说些什么。”季月瑰寒下脸面色不大好看，她眼神冷下来有些慑人，不怒自威。迎着季月瑰的目光，季月玮心里头倏然地就有一点慌——这个皇姐不仅岁数年长于他，肚子里头灌的坏水也不输给他，并不是什么省油的好灯。他今日冒险前来，四下没有旁人，谁知她会不会打以大欺小的龌龊算盘？季月玮稳住心绪，安慰自己毕竟身为男儿，更何况今日还有备在身，最忌讳随随便便就怂。季月玮身量比季月瑰足足矮一个头，仰着看久了不免就觉得脖子酸疼。他压下惧意，甚是顽强地摇头晃脑起来：“入学这大半年，我都坐在玫皇姐她和瑰皇姐你后头。本皇子慧眼如炬，你们俩藏在袖子底下所做的事情，当真以为能够瞒得过我？”季月玮讲话时激动得连身上系带的绦穗都一甩一甩的，见季月瑰哑然，他更加笃定自己已经抓住了她的把柄，得意之色溢于言表，越说越忘记分寸。“没想到瑰皇姐你上赶着练和皇姐玫她一样的字是大有缘由的，啧啧，不知道宫太傅和花嫔娘娘知晓这件事情后会作何感想？”
那些代做的课业是对不得质的，季月瑰听他说话深感头疼，她开始思忖如若她趁现在没有人和季月玮打一架自己会有几分胜算。季月瑰自幼就和她的这个皇弟不对付，姐弟两个人见面必生争执。季月瑰年纪小时尚有花想容与一众嫔妃们以和为贵将二人相互制约拘束着，他们不见面倒也没事。可自打季月玮今年满了十岁踏入进国庸监后，季月瑰就没有一天安宁过。平日中无非是她念书念乏了，不小心往后靠到了他的书桌，季月玮必趁其不意将桌子往后狠狠地一拉。好几次如若不是有季月玫拦着，她铁定栽倒在地出尽洋相。按说依季月瑰有仇必报的脾性绝对是应该和他发作的，可季月瑰有所顾虑，她怕晁天笑见到她粗放一面后会不开心。为此她便一一忍耐下来尽量不叫人看笑话，只是她的心头便更加讨厌她这个弟弟了。在所有兄弟姊妹中，到底只有季月玫待她最好。至于季月玮，兴许是他因为没有得到她的回应而感觉到无趣，又或者是因为他忌惮随意胡闹会惹到花想容那边去，在与晁天笑接触几次后他收敛了许多，终于勉强有个人样，季月瑰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倘若一直相安无事下去倒也还好，可她没有料想得到他竟然丧心病狂地在暗中关注她的一举一动，竟然将她好意的忍让视为懦弱的妥协。
“小子无知！”季月瑰随口感慨上了一句。
约莫是因为夜晚里面风声太大，季月玮并未听清她讲的什么，但凭揣测应该不是什么好话，可她不敢说大声叫自己听到，想来确实是怕了。季月玮一看见她锋芒尽褪忧忧郁郁地别着头的样子就忍不住鼓起腮帮子笑，看她吃瘪的模样真是叫人心头爽快。他满心欢喜，一副浑然不知危险近在眼前的无忧无虑模样。伴随着他的笑，那一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柔软的肉抖出了一波波优美的弧线，他母亲将他给投喂得实在是太好了。季月瑰头一次认真地半垂着头打量他，单论眉眼，其实还是很活波可爱的。若是丑八怪，怎么配做她的皇弟？她手肘撑着白玉台，并不急，闲闲地问他：“倘若真要和宫太傅告状，恐怕皇弟你早就已经去了，还会同皇姐我在这里闲谈？”
季月瑰漫不经心的模样让季月玮有些恼火，毕竟他可是在以极其认真的态度要挟她。一旁便是玉树琼枝，头顶的月华、宫灯的烛光全部都柔柔地打在上头缀着的花梗上，花朵瓣瓣晶莹。她的侧脸在朱辉映掩下显得轮廓分外精致，季月玮可不懂什么灯下看美人，只知道这时候他这个讨厌的皇姐比往常还要好看一些。听她问自己话，季月玮回过神后挺直小身板理所当然地作答：“本皇子来，主要是想给瑰皇姐你一个自我救赎的机会。”
“哦？自我赎罪？”季月瑰也不恼，淡淡地挑了一挑眉，斜睨他一眼忽然转开话头：“皇弟你可曾学习过骑射？可曾学习过刀枪剑法？”
话头转得实在太快，季月玮一时之间反应不过来，呆愣愣地僵在原地，尔后他的表情出现细微的变化，大约是赧然，当中还夹杂着几分震惊——后宫之人都知道太子殿下六岁读书、七岁习武，按理说刀枪之事季月玮也不应该晚到哪里去，可他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痊愈康复了以后身体仍旧不好。饶是现在已经年满十岁，季悸初也未让他接触刀剑骑射。于是他下意识摇摇头，内心十分沮丧，其实这正是他来找季月瑰的目的。
“如此甚好。”季月瑰点着头，唇畔勾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笑得很勾人却也有点瘆人。
季月玮隐隐约约地觉得他来找她单挑是一个错误，毕竟他自己尚且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天真孩子啊！
季月瑰噙着笑一步一步地走近了季月玮，趁他不备，她两只手稳准狠地揪住了他两边脸颊。肤质细腻，手上的触感软软绵绵，季月瑰不由得多使了几分力掐了一把。因为太过于错愕，季月玮还真由着她占了便宜。他眼睛瞪得极大，从出生到现在，从未有人这样对待过自己。待季月玮回过神要拍开季月瑰的手时，她早就已经自己松手。他的面上只留下被揉红的一片，脸颊又烧又疼。环顾周围，并没有人能够帮助他。季月玮吃痛地捂着脸，在无助的同时又有点庆幸，还好没有人看见他被她欺负的窘迫样子。在这寂寞的夜晚里，他的皇家气势噼里啪啦碎了一地。气急攻心，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先前过来找她的目的，季月玮嘴巴一扁“嗯哼嗯哼”地就要委屈地大哭起来。看见他那红了的眼眶，季月瑰突然有些心慌。今日是除夕，倘若自己真把他给惹哭了铁定讨不到好果子吃。季月玮的脾性与她有几分相像，吃硬不吃软。既然事情都失控了，不如索性赌一把……季月瑰镇定下来，倚在栏杆边上气定神闲地拍拍巴掌，冲他道：“‘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在皇弟身上可真是一点都不合用，如此娇矜的千金之躯，碰一下就心碎哭了，哪里适合征战沙场呢？刀剑无眼，父皇还真是为皇弟想得周全。皇弟切记要保重身体，千万别浪费了父皇的一片苦心啊！”
季月玮先是发懵，听清她话语里面的讽刺后就越想越气，可话糙理又不糙。最后在季月瑰隐含期望的神情下，他终于还是硬生生地把眼眶里面的泪给憋了回去，心道不能够叫她得逞。见他确实没再有要崩溃的意思，季月瑰暗暗地松了一口气。幸好季月玮比较稚嫩，没有识破她龌龊的小心思。
忍耐了好一会儿，季月玮才握着拳头抬起头来。他的眼睛被泪浸过，在朦胧的灯火下显得亮晶晶的。深吸一口气，季月玮才咬着唇道：“我来找瑰皇姐其实正是为了这件事情，父皇和母后一直都未松口让我习武，甚至连太子琅哥哥也不愿意教我。”他的神情十分真实可怜，末了还很是诚恳地补充了一句：“倘若皇姐肯帮我这个忙，我自然会对皇姐的事情守口如瓶。”
季月瑰觉得自己一定是魔怔了才会答应季月玮的要求，明明她自己都是自身难保的过江泥菩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