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考之日,一轮明日刚露出熹微的晨光,几架奢华的缎面轿辇就陆续一荡一荡地荡来了朝云殿。
一架顶部绣着牡丹的玫红色轿辇落下后,旁边的蔷薇赶忙跟着上前搀扶。季月瑰面带浅浅的微笑搭着蔷薇的手一步步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一副对殿考胸有成竹的模样。她特意穿了一件簇新的樱粉色袍子,颜色娇俏。衣裳稍嫌宽松,便纤腰束带,体态十分风流。对襟褂子上用蔚蓝色与银色丝线别出心裁地绣了几个祥云荷包,若不仔细看,只以为是衣裳上的绣花。季月瑰迤迤然摆着身段向朝云殿走去,梯级层层,她走得步步优雅,只有搀扶着她的蔷薇才晓得她的手里面其实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季月瑰偷瞟一眼蔷薇,压低了声音和她讲话:“你说若是本公主现在不慎崴了脚,父皇他会不会……”说着她悄悄递过去一个你我皆懂的眼神,不知为何,她今晨一起来两只眼皮子就跳得厉害。感觉真是觉着不大好,所以时时刻刻都在琢磨着打退堂鼓。
蔷薇很是为难,怕她稍一松口季月瑰就真退了,因此她吞咽了两口唾沫壮着胆子期期艾艾地道:“奴婢嘴巴笨,讲句实话,公主千万莫要生气。”
“嗯?本公主在你的眼中就是那番小心眼的人?”季月瑰轻哼一声,皮笑肉不笑。
“那奴婢可就直说了。”蔷薇差一点就想要点头,最后终于还是强忍住了。“奴婢以为……以为公主就算是崴了脚也仍旧还是逃不过却,毕竟崴的是脚不是崴了脑子。”蔷薇说着说着就觉得气压十分低,以为季月瑰不高兴自己说的话,她渐渐噤声。季月瑰突然停顿下了脚步,她也连忙跟着驻足。想必定然又是自己说得不中听,惹她不满了,她心头无比忐忑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她骂回来出气。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可等过须臾,也没有等到季月瑰的斥责。她实在是没有能够按捺得住,小心去看季月瑰,这才发现后者根本就没有搭理她。她的目光顺着季月瑰那眯细的桃花眼看去,只见朝云殿的厅堂当中早就已经聚集了一众清清朗朗风度翩翩的青年们。
朝云殿历来都是挑选拔尖人才的地方,同时也是无数寒门子弟梦寐以求踏足的地方。从一介布衣到声动朝野的骨干股肱重臣,只取决于能否迈过朝云殿门前那道雕花朱栏。同普通科考不同,皇族的殿考仅每两年举行一次。但凡国庸监有课业格外优秀的,通过太傅举荐,也将会有与皇子公主们同试的殊荣。殿考的监考、命题一般皆由当朝有名望的文臣全权负责,皇帝和后妃们旁坐监察。
描花梁柱在日头的照耀下有一些刺眼,没想到她竟然一眼就看见了他。出师不利,季月瑰暗想。她目光不甚自然地从成功身上挪开,落在了空空如也的殿堂里面,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知晓有人视听极好,季月瑰攥紧蔷薇,故意把声音压得只有二人能够听见:“本公主记得上回殿考朝云殿中都会安排几张桌案,摆好纸墨笔砚以供作文用,怎么这一回什么都没有?莫非有变?”
蔷薇还记得上一回殿考时的情景,她亦不清楚眼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虽然心里头感觉到古怪,但是她的嘴上仍旧还得继续宽慰开导她:“公主莫要着急,一直以来殿考不都那样么,咱们进去看一看就知晓了。”
季月瑰听到蔷薇的话后将缩在银狐毛披风下的左手偷偷地摸了摸口袋,确定蚕丝锦帕还稳稳当当地揣在身上后,她才向她点了点头,主仆二人快步向巍峨肃穆的殿中走去。
殿门外候着的几个小太监看见季月瑰来了,一面躬身行礼,一面长声吆喝着通报公主驾到。
一时之间,朝云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殿门口,看她踏着晨光而来。
迎着众人的视线,季月瑰的眼皮连眨也没眨一下,大步踏入进朱栏。她的视线略微逡巡,便看见了站在距离成功不远处的季月琮、季月琳、季月琅、季月珺、季月璐、季月玥、季月钰、季月珣、季月环和季月玫等人。
因为记挂着殿考,季月瑰从昨夜便开始失眠,以致今日难得地能够起早。她原本想要提前赶过来坐在一个距离季月玫近一些的位置,不料今日所发生的事情皆在她的料想以外。眼下所有的兄弟姊妹中,只有季月玮还没有过来。碍于众多人物在场,季月瑰不便与季月玫表现得过于亲密,只简单地冲他们淡淡点头示意招呼一声。打量着几个端坐于殿侧的执笔官,季月瑰不由皱眉拉拢季月玫,压低声音询问道:“皇姐,你可知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莫非还让人代写了?”
季月瑰再次摸摸自己的荷包,倘若在执笔官的眼皮子底下,她又如何翻查她的逢考必过秘籍宝典手帕?
“此次殿考与往时的作文章有所不同,今日之题皆采以轮流口述的方式,而所答内容皆由执笔官来代录。”季月玫的嘴唇动了动,面容上浮现出一抹难色,她担忧的是季月瑰。
听着季月玫的话,季月瑰心中“咯噔”一下。在这样的严寒冬日中,季月瑰竟突然就浑身冒出冷汗来,她捋直舌头笑得颇为勉强:“皇姐你是在讲真的吗?”
其实季月瑰知道季月玫从来不会骗她,季月玫果真很负她所望,郑重地点了点头。季月瑰原本就是很不情愿来的,此时噩耗来得实在是太过于突然,她一时之间乍然觉得心力交瘁有点累,甚至是想要泪流满面。幸亏她还记得有许多臣子侍仆在旁边看着,因此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很是得体,不敢露出任何的不妥。她强自镇定下来,乐呵呵地笑得憨厚道:“怎么能够这样呢?再者,若是殿考改以口陈的方式,父皇不会不命人事前传令下来。” 事情发生得实在是太过于突然,直指她的玻璃心。如今谁也帮不到她,连自己亲手书写的蚕丝锦帕都靠不住。饶是再三克制,季月瑰还是没有能够抑制住她话语中的那丝哀怨。她觉着自己的青春年华被马车狠狠地撞了一下,重重地闪了腰。
“见过瑰公主。”晁天笑招呼道。
季月瑰正手足无措地垂着目,听见有人叫自己便循声转了过去。一个眉目温和的少年恰好撞入进她的视线,温润如玉,气质清朗淡若雅菊——是了,她都忘了,晁天笑今天肯定也在。自从进入国庸监以来,他骑射诗书样样不落于人后。作为太傅宫诚的得意门生,他肯定会被他举荐至朝云殿参加考试。像季月瑰这样的学渣,虽然表面上对品学兼优的学霸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样,但是暗里地却还是会怀揣些许小崇拜,加之他又“极有爱心地”帮助她、替她解围。更为重要的,他还是一个长得很不错的小青年。虽然情绪不佳,但是好歹理智还在,季月瑰并不愿意在他面前有半点不美好的样子。她一双琥珀般的眸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唇畔是温暖的笑,难得和气地叫了他一声。
“以往殿考,皇子公主不论进入国庸监时日长短,所考题目皆是一样。譬如九皇子殿下,进入国庸监才仅仅只有半年。上卿大人以为此行有失偏颇,故特意向皇帝陛下请令将殿考改为口陈的方式。题目依据个人念学时间长短、平日所做文章来定。公主殿下学思敏捷,平日里宫太傅布下的课业也完成得相当不错,只是现如今千万不要过于紧张。”晁天笑知道季月瑰在担心什么,主动开口同她解释。
后面几句季月瑰并未听进去,她只抓住了一件事情——原来是成功作的妖折腾出来的幺蛾子,世上有那么一种可恨的人,为了想点子献媚邀功什么无聊算盘都打得出来。
与晁天笑客气地寒暄了几句后,季月瑰估摸着时辰,父皇和后宫嫔妃们应该都快来了。她万不能当出头的第一个,于是赶忙往后挪,朝季月玫的背后站。她神情恹恹,神思很是恍惚。忽然一阵淡淡的冷香扑面而来,若不是收脚及时,季月瑰险些就撞入进身后之人的怀里。
不若初次相见时那身绀紫华袍,成功今日只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朝服,矜贵高冷。许是衣裳颜色素了一些,比起往回少了几许邪气,更加优雅,恍若谪仙。
季月瑰直勾勾地盯着始作俑者,只想用自己玻璃心碎成的渣子戳他。还来不及行动,不远处一个稍稍稚嫩的声音就猝然闯入进她耳中:“皇姐,你眼睛转也不转地盯着成上卿看做甚?”
季月玮面上很是懵懂,带着天真无邪的甜美笑容。声音不大不小,周围的人刚好能够听清楚。
季月瑰表情一僵,再抬头时便对上了成功那双饶富玩味的眼睛。
“因为你皇姐我觉得成大人他长得很像是一个大好人。”季月瑰面上挂上了一种堪称慈爱的笑容后伸手拍了拍季月玮的脑袋,很是温柔地同他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