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边是一众学生近来所做的部分课业，成功一边翻看着季月琅的文章一边提问一些题目。成功所问题目并不仅仅只局限于史书经词，还涉及到当下的民生民事。他声音清润谈吐有度，言辞简明扼要一针见血，并未因为对方的太子身份而有所偏倚。
季月瑰手将荷包攥得死紧，眼睛转都不转地盯着成功那一张一合的嘴。薄唇色嫣，很是勾人好看。这般好颜色，倘若放在平时她还可能会有心情欣赏。
不管上前的人回答得如何，成功始终微微笑着，喜好分毫不露。那笑容明明应该是使人如沐春风的，可却不能够捉摸，实在是叫人心生忐忑。
好在季月琅的心理素质尚佳，凡是成功所问，他全部都回答得井井有条不慌不乱。在论及某些事况处理上，还别有一番自己的见地。虽然并不见得多么高远，但却能够看出他私下里必定下过不少苦功夫。
季月琅言谈得体，叫高台龙椅上的季悸初都不由自主赞许地点头。一旁的执笔官们看见季悸初高兴，不由得激动地奋笔疾书。季月瑰的目光落在他们极速挥舞的笔杆子上，兴许那力道只要再重一分，纸张就被戳破了。也不知道众人会将太子殿下描绘得多么龙章凤姿才学过人，季月瑰从这一时刻起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和晁天笑季月琅季月玫等人上之人优等生究竟是不是待在同一个国庸监里面。
季月玫过后，便轮到季月瑰了。随着成功念着她的名字，众人的目光便不由得跟着向那抹俏嫩的樱粉色看来。
迎着季悸初与花想容略含期许的眼神，季月瑰头皮一麻，将要起身朝殿中走去，坐在她身边的季月玮若有所指地小声说了一句：“皇姐今日不若把平日里胡编乱造忽悠人的本领发挥三分。”
季月瑰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边走一边思索这一句话，觉得很有道理。反正今日再也不会有比回答不上来更加丢人更加糟糕的事情，投机取巧死马当作活马医倒不失为一个办法。没有看出来季月玮竟然是一个如此机智的小孩子，不枉是她的好弟弟。
季月瑰在奢华的朝云殿中站妥，并未搭理成功，而是朝高坐上的季悸初与花想容行大礼，尔后才缓缓起身向成功谦恭地一弯她那金贵的腰肢。
“上卿大人。”季月瑰声若珠落玉碎，果真不见半分惊慌。
成功也不言语，剑眉一挑，神色微有些散漫地打量着季月瑰她，而他修长手指间捏着的正是她前些日子所做的课业。
“你这是？”高座上的季悸初似乎有所不解，大计朝虽然也提倡“尊师重道”这一说，但是实际上皇子公主们看见了自己的太傅也不必行此躬身大礼，更何况于成功这样与他们素无来往的外臣。
季月瑰浅浅一笑，乖巧地温声答道：“回父皇，今日殿考的所见所闻令儿臣获益匪浅。其实儿臣在前两日读书时就积攒了一些不懂的问题，本来还计算着得等到过完年后念学了才能够去国庸监中请教宫太傅，没有料想得到方才听到玫皇姐一些见地，平日里不懂的地方倏然就自己透彻理解了，儿臣有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
偌大的殿堂倏然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连掉下一根绣花针也能够听得见。季月瑰不禁抬头去看季悸初的脸色，幸而后者的神色并无异样。
时间能磨一分是一分，季月瑰干脆顶着压力壮着胆子继续胡诌：“儿臣之前听闻，是上卿大人向父皇谏言将殿考改成做口陈的。古语有云‘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且‘三人行，必有我师’，儿臣估摸着想了一想，虽然上卿大人并未直接为儿臣解除疑难，但是上卿大人安排了这样的殿考，实较从前令儿臣学会更多。为表谢意，故向上卿大人行此大礼，上卿大人理应受儿臣一拜。”
殿上，季月瑰一席话说得头头是道。为了凸显自己比较有文化，她还故意背上几句自己以前背过的句子。听了季月瑰的话，成功淡淡地勾了勾唇角。他那笑容明明干净，可却又似乎别有深意。出于心虚，季月瑰自然不敢与他对视，可这并不妨碍她在心头发表鄙夷。一身素色朝服在身，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端得多么光风霁月，高风亮节。
季悸初沉吟半晌，像是有所触动，转头向成功示意道：“爱卿以为如何？”
“公主谬赞，微臣惶恐。”成功拿着季月瑰的课业一边仔细打量一边说道，只是那模样并不见得有多么惶恐。他扫过她文章的题目，随口一问：“公主这篇是《白首辞》？”
季月瑰正要应答，成功却并未继续看下去，反而伸手在那一小沓已经看过的课业中翻了一翻。季月瑰的心里面正在疑惑，就见他直接抽出一份季月玫的文章《白首词》，将二人的课业并排摆放在一起，看似漫不经心地对比起来。他的举动状若无心，有的人可吓得肝胆俱寒，小脸变得煞白。默默比较一番后，成功仍然笑得温和，他的目光越过季月瑰直直看向已经退至殿旁的季月玫，意有所指地说道：“公主的字淑雅端秀，气韵生动，只需要稍加注意莫露陡峭峻峰太过，便是佳品。”
季月瑰闻言当即呆滞住，听着他的话只感觉犹如五雷轰顶，莫非他瞧出了端倪？倘若此事就这样当着季悸初的面被抖破，季月玫必然要遭受牵连，连带着还有宫诚也不会好过，当然最惨的还得是季月瑰自己本人。直到身后的蔷薇轻轻碰触了一下，季月瑰才回过神来。她血气上涌，牙关一咬试图辩解：“多谢大人指点，大人可能有所不知……”
成功不紧不慢地打断了季月瑰，唇畔似笑非笑。他没有给她任何辩解的机会，转而又向她道：“既然公主此篇名为《白首辞》，那么想必肯定极其明晰‘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这一道理。”
原本以为成功就快要当众揭穿自己了，可没有料想得到他竟然将话头又调了回来。季月瑰揣测不清他究竟何意，一边后怕一边陪着笑道是，这种身为鱼肉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糟糕透顶。
“微臣记得先秦有《劝学》一文，文章朴实深厚，道理深刻，公主今日不若就讲一讲这一篇？”成功那深幽的眸中隐有戏谑之意，他说话的同时白皙的指尖还不断来回摩挲着那页写满字的薄纸，就像是无声的威胁。季月瑰深深以为倘若她胆敢有半点不从，后果一定不堪设想。识时务者为俊杰，她反复不断地宽慰着自己不要与小人计较。稳下心绪后，季月瑰背得还算顺畅。值得庆幸的是太傅宫诚早前就要求他们背过这篇文章，所以她一边背诵一边讲解：“‘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诗三百》曰：‘嗟尔君子，无恒安息。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
“公主且慢！”成功忽然打断了季月瑰，态度谦恭而又恳切。“公主可否与微臣讲一讲这一句是何意？”
季月瑰原本就记得不熟，现下又脆弱得很，经此一吓便忘了。看见她怔愣住，成功勾唇一笑，居然意外暖心地替她化解尴尬。他温柔地与她讲解，耐心且仔细，犹如一件贴身小棉袄：“‘你这个人啊，不要总是贪图安逸。恭谨对待你的本职，爱好正直的德行。神明听到这一切，就会赐给你洪福祥瑞’——公主以为这样解释可好？”
咂摸着成功的话，季月瑰十分怀疑他这是在拐弯抹角地骂自己。可撞上去，他的目光又那么坦坦荡荡。如果有一面铜镜摆放在眼面前，季月瑰一定能够看见自己青红交替、还泛点调和而成的紫色的脸。她就知晓，那厮怎么可能好端端安好心真正帮助她。他不仅雄心吃了豹子胆地要挟她，还设计讥讽她。她猝不及防地就被他灌下好大一碗鸡汤，心头再不是滋味也不能够随意发作，遂垂着头温温柔柔娇弱地点头道：“大人说得是。”
季月瑰努力背下去，心道“忍辱负重这一时，事后将他千刀万剐也不迟”。好在背书总比回答那些史事要略来得轻松许多，她姑且忍一忍。
季悸初其实也是在揣着明白装糊涂，心如明镜的他见此情景冷声哼了哼，忍不住低声叮嘱季月玫这个学霸私下里千万要多劝劝季月瑰那个学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