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这一回殿考题目并不算难,可季月瑰的玻璃心到底遭受了很大的创伤,从来未曾有人胆敢这样对待她。辞谢完抬脚踏出朝云殿殿门时,季月瑰整个人都是轻飘飘的,如行于云端。她故意放慢步伐落在人后,余光一直在留意那道素雅身影。
看见季月瑰并没有被难倒,蔷薇心中还是非常高兴的。一高兴话就停不下来,所以在季月瑰身后小声说话:“此次多亏成大人宽松,不然此番一定会惹陛下不快的,看来成大人还是有将公主您的话放在心上的。这种事情一次便够了,公主您没有听到成大人劝的劝学么,咱们回去以后还是好好念……”
蔷薇话还未曾讲完,季月瑰就回过头来瞪她,痛心疾首道:“你是何时学会胳膊肘朝外拐的?人家稍微给一点蝇头小利便得意成这样,怎么连一点志气也没有!”
看到季月瑰如此之不高兴,蔷薇嘴巴一扁,垂下眼帘不敢顶撞于她。
想要等侯的人迟迟未曾出来,季月瑰有些不耐烦,干脆直接在朝云殿外南屏苑的朱雀桥旁边坐着守他。临近午时,又斗智斗勇了这么久,其实她有些饥饿。
等待良久,终于得以见到一个颀长清俊的身影徐徐而来,季月瑰赶忙戳了戳旁边的蔷薇:“动作快点,去将成功请过来。”说来自己也不是个清正的,她和成功之间也还算是有一点点龌龊勾当的。加之她殿考上的题目比其他人都要更为容易,倘若叫旁人看见自己和他私下在一起,怕会落下口实。极重要的,她并不想有谁把她和成某人的名字放在一起。季月瑰想了想,又补充上一句“小心别叫人看见”。
蔷薇领着人过来以后,成功仍旧规规矩矩地向季月瑰俯身作揖。就算弯着腰,他依旧高出她许多。季月瑰可能是患了被害妄想症,他那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让她有点不安。好在她已经不若之前那般惧怕他,慢慢地起身背对着他,精致的小脸冷若冰霜,半真半假地开口道:“没想到成上卿还知晓我是公主,方才在朝云殿上真是多谢成大人照顾。”
“既然公主夸微臣像个大好人,微臣自然不能负公主所望。”成功挑挑眉淡淡道。
凭借自己的实力让他惶恐是不大可能,但季月瑰万万没有料想得到他竟然会如此有恃无恐。饶是没有看他,单听声音,季月瑰也能够想象得到他那张面容上究竟是何种雪化的温柔,那种为了迷惑人、蒙蔽人而刻意制造出来的假象。对于他的有眼不识泰山,季月瑰不由得恼怒起来。一声冷哼后,她转头讥讽:“本公主在殿上所讲的那些话全部都是违心的,劝大人切莫当真。”
“哦?”狭长的凤眼微眯,成功亦无所谓地一笑。他笑意惑人,如有簇簇繁花盛开,季月瑰突然觉着朝云殿外冰雪霜冻的冷意都在渐渐褪去。“无妨,公主殿下心思机敏舌灿莲花,违心或不违心的话都能够随手拈来。可微臣那句却是实实在在的肺腑之言,公主殿下资质并不蠢钝。还望公主殿下能够将心思用作正途,莫要继续再一昧地贪图享乐。”说着话锋一转,“毕竟下回,公主殿下不见得会继续再有好运气遇上微臣这样的大好人了。”
季月瑰缓缓踱步绕过成功,斜着眼睛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的侧脸。许是雪地中光线太强,她竟然感觉微微晕眩。待稳住心神眼前不那么花了,她才捧着小手炉轻描淡写地说道:“轻仇之人多寡恩,成大人今日的照顾,本公主铭记于心。至于本公主的私事,本公主会自己做主,就不劳大人费心了,而往后呢……”季月瑰淡淡一笑,睨了成功一眼后继续说道:“成大人是聪明人,应当不必本公主多费唇舌。时辰不早了,成大人还是早一些出宫去吧。”
虽然季月瑰神色倨傲,言语中又不怀好意,俨然一副过河就拆桥不认账的姿态,但其实季月瑰自我感觉良好。她觉得自己很是大度,格外开恩地没有追究他羞辱她那一件事情。面对她的咄咄逼人,成功倒不以为意——一来他本身就没有打算要和她有什么纠缠;二来节省心神就是来自世上最友善的人情关怀,他很乐意接受。于是,他微微抬手慢条斯理地说道:“举手之劳不足挂齿,微臣多谢公主殿下体恤。”
季月瑰顿时哑然,不敢置信地仰头盯着成功——世界上竟然还存在着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他究竟是何处来的自信承下她的客套话?幸亏她在殿考时心情尚可,被哽了也能够及时想开。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少做,毕竟她可是胸襟宽宏又不爱计较的豆蔻少女啊!对于成功,季月瑰司空见惯有觉悟,嘴巴上忍一忍也就过去了。所以她轻哼一声便搭着蔷薇的手走下了南屏苑的朱雀桥,腰肢款摆摇曳生姿,甩了一个娇俏的背影给他。
骄阳当空,季月瑰细眯着眼睛看着放晴的天空。年都过了春也立了,眼见天天放晴,逐渐就到了冰雪消融草长莺飞的时候。春风应该开始得意,如她这般。
南屏苑朱雀桥旁边的翠羽亭中只留一道挺拔瘦削的身形,成功神色淡漠地看着那面安静躺在地上的蚕丝锦帕,俯身捡起。蚕丝锦帕上遍布细密的字,同为赵体,与季月玫的字确确实实是有几分相像,只是稍嫌乖张。难怪,成功看清上头写的内容之后嘴角勾起一弯弧度。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还当真是不劳他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