茯苓早就已经在外边恭候着了,一看见回廊那头遥遥而来的两个人便赶忙带着几个宫女迎上前去,原本有些清冷的院子陡然间热闹起来。季月瑰今日去往朝云殿死活不让人跟多了,连她都只得在允阑轩等人回来。因为季月瑰在朱雀桥上和成功周旋耗费了好一阵子时间,所以眼下午时都快要过去了。茯苓怕季月瑰饿着,待她踏入进门栏后就热络地凑上前去:“公主您可总算是回来了,娘娘今日留在御心殿与陛下一同用膳还未回来,特意吩咐奴婢们要好好照顾公主用膳。时候也不早了,公主一定饿坏了,奴婢这就去让人端过来。”
“一回来就只知道说吃吃吃吃吃吃吃,你怎么都不关心一下本公主今日考得如何,是否安好?”季月瑰有点不满意,任凭身后的宫女替她解下大氅退开后便不由得十分严肃地瞪向茯苓。她的脸绷得紧紧的,叫茯苓有点惶恐,莫非这是考砸了想要拿她来开涮的前奏?蔷薇早晨走前有一而再再而三地叮嘱吩咐过她,今天一定要善于察言观色,不能够随随便便就提及公主的伤心事,而伤心事多半就是指殿考了。回想起方才,她以为自己还算是避得巧妙,不应该有破绽才对。
“这……”茯苓觉得甚是难拿主意,琢磨不清楚季月瑰究竟是何意图,她便求救似地瞟了一眼蔷薇——照理说,倘若季月瑰想要刻意刁难人,蔷薇才是首选,不应该轮到她,毕竟她没有蔷薇那种黑色幽默。莫非季月瑰早晨在朝云殿当中果真遭受到了不可言说的重创,蔷薇已经被她开涮过了?
季月瑰原本只是想要随意吓吓人玩玩,可却没有料到茯苓竟然胆子破了天了敢当着她的面开小差。季月瑰精致的眉眼一横,纤纤五指“啪”地一下子就拍打在了织锦翡翠提花桌布上,很有深意地看着茯苓:“呵呵,你犹犹豫豫的是在质疑本公主的能力么?想了这样久,你想好怎么说了么?”
数道飘香四溢的菜肴上桌后,其余宫女全部都识趣地站在外头等着,膳厅当中只剩下蔷薇与茯苓伺候。暖炉里面袅袅青烟升腾,偶尔有银丝炭烧得“噼啪”的轻微响声作为回应。季月瑰惧寒,就算天气渐渐暖和,她也仍旧还是会在宫中烧点炭火焚些暖香。殿中温暖宜人,茯苓脸颊红红的,细如蚊呐:“奴婢不敢,那公主殿考考得……”
看见茯苓有顺着自己的意向问询下去,季月瑰很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十分自信地回答道:“区区一回殿考,怎么可能难得倒我?本公主毕竟是一块闪闪发光的金子,不识吾之慧者无目也,稍后且让蔷薇好好地与你描绘一下本公主在朝云殿上的英姿。”
兴许是季月瑰自恋得叫茯苓看不下去了,茯苓的脑子难得地转过弯,突然插上一句:“那今日主考的成大人是识公主之美之慧的人了?”
茯苓话音一落,蔷薇便以一种名为钦佩的眼神看向她。季月瑰正在喝小口地喝着汤,听她一提某人险些就被呛到了。季月瑰手忙脚乱地接过蔷薇递来的帕子拭去唇角的汤渍,放下银碗难得认真地观察她。倘若不是她此时此刻一脸的诚挚,她简直要怀疑她是在故意找茬了。季月瑰正了正神色,坐端正身子吐字清楚道:“罢了,茯苓,你闭嘴吧。本公主道你模样秀气伶俐,孰料却倏然发现你比蔷薇更加无趣,以后本公主用膳时你二人都莫要再说一个字。”
蔷薇本欲言语,碍于她这句话,动了动嘴唇最后却讷讷地闭了口。
“仅此一次容许你说一句。”季月瑰咀嚼着吞咽下了口中的食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毕竟蔷薇讲话得她三分真传,甚至还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架势。
蔷薇果真不客气地开口道:“请恕奴婢多嘴,每回咱们一提成大人,公主您的反应总是格外强烈,比说及晁公子的时候都还要激动三分,公主……”
“难不成你还没有看出来我讨厌他?这样简单的道理都不懂,没有眼色。”季月瑰指尖轻抚过碗上的纹路,默默地翻了一个白眼,好在她情绪尚算稳定。
“奴婢知晓了。”蔷薇心头舒了一口气,不然她还以为季月瑰喜欢成功。毕竟成功也算是一个难得的青年才俊,季月瑰又曾经表示过自己垂涎于对方的男色。只要说起成功的事情,季月瑰比谁都还要八卦。较之于晁天笑,恐怕成功才是那个能够波动季月瑰心绪的人。
季月瑰胃口不大,但吃得精细。她慢吞吞地用完膳后正要起身去休息,目光突然就落在了适才揩拭嘴角的那张绢帕上。她感觉得到好像有些不太对劲,心里面莫名其妙少了一块什么。就在茯苓将要收走那块绢帕的时候,季月瑰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她裙上的云纹小荷包。蚕丝锦帕好像不见了,刹时间,季月瑰神色剧变。茯苓愣愣地转向不明所以的蔷薇,季月瑰的声音里面都带上了哭腔,翻开自己空空如也的荷包给她们看:“我的东西遗失了!”
“什么东西丢掉了?”蔷薇一时间还未曾反应过来,待想到季月瑰所说的究竟是什么时,蔷薇也情不自禁地脸色大变了。刚进一门就找不见,想必肯定是落在外头了。晓得季月瑰是个脾气暴躁的主,蔷薇连忙稳住她小心安抚:“公主且慢,切莫着急。兴许是落在路上了,奴婢这就带着人沿路去找一找,肯定会寻找回来的。”
“倘若掉在了朝云殿怎么办?倘若被父皇抑或某些奸佞小人看见捡到了怎么办?”季月瑰摇了摇头,失魂落魄地呢喃。殿考的时候揣着这样的蚕丝锦帕在身上,说不是居心叵测心怀不轨,连她自己都不会相信。虽然上面并未绣着谁的名字,但明眼人光认上头的字一眼就能够分辨得出蚕丝锦帕不是季月玫的就是她的。皇姐对自己这样好,断不能无辜牵累到她。季月瑰满心悲怆,自己烧黑的锅跪着也要背。她这个人脑洞天生不羁,只是一眨眼就在心里面拟好了各种被逮住后坦诚的剧本。想着想着,她甚至凭空生出一种骄傲感,为自己的诚实勇敢而自豪。
看见季月瑰半晌没声,蔷薇就知道她又开始胡思乱想了,于是小心翼翼地替她分析:“奴婢在朝云殿时一直都跟在公主身后留意着,倘若掉了,奴婢不应该看不到。倘若陛下果真看见捡到,恕奴婢斗胆说一句,公主今日就应该在御心殿陪着陛下与娘娘共同用午膳了。”
听着蔷薇的话倒是让季月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于是她赶忙向茯苓吩咐:“你现在就带人去看看皇姐。”说罢又感觉单是这样去有些许不妥,于是又补充上一句:“你去我的妆奁里面把那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和那一对莲花缨络坠取了来送过去,就说送给皇姐下个月底出游时用。”
茯苓赶忙颔首:“奴婢这就去,公主刚用过膳先歇一会儿,让蔷薇留在这里服侍伺候。”
蔷薇亦不甘示弱:“不,奴婢也想要带着几个人去回来的路上挨着找一找。”
“不必了,先让茯苓去,蔷薇退下吧。”季月瑰有些困乏地阖上双眼摆摆双手,她最近委实是太不顺了,乐极生悲。做人还是要收敛一些才好,再得意也不可忘形。季月瑰用手指描摹着美人榻上雕刻的纹路冷哼了一声,说起来还真是要怪某些人。倘若不是为了和他唠叨,在亭子里面坐了一会儿,她的蚕丝锦帕就不会丢失掉。季月瑰开始回想南屏苑朱雀桥上的那一幕,倏地,她陡然睁开眼睛,面色剧变。记得在亭子里面说话时,她好像真踩住了一个有一些软绵又有一些柔韧的东西,但她当时忙着斟酌字句也没有放在心上。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莫不是真被自己的乌鸦嘴说中了……
“蔷薇!”季月瑰朝外头喊了一声,蔷薇闻声进来。
季月瑰也顾不得其他,张口就道:“你赶紧去唤一个腿脚麻利的小太监给茯苓传话,让她赶紧去南屏苑朱雀桥旁边说话的地方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