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花想容从御心殿的偏殿回来的时候，发现季月瑰正在等她。     

古色古香的正殿中铺就了厚厚的锦缎，半人高的精制铜炉中飘起了几丝袅袅的香烟——这是季月瑰为免自己心浮气躁露了马脚，特地挑选的西域进贡的茵犀香，有提神醒脑镇定心神之作用。

“母亲！”季月瑰见她回来，立即从榻上起身，掀开珍珠帘过去迎她。

花想容进门后含笑应了一声，直到嗅到炉中香气，不由得轻轻地挑了挑眉——季月瑰懂的香大部分是和她学的，不同的香效用各不相同，什么时候焚什么味也有一定讲究。茵犀香味微苦辛，余味带一点辣，这种气烈的香不像是季月瑰会喜欢的。再淡淡一眼扫过季月瑰脸上的神色，花想容心中就跟明镜似的，想是又做错了什么事情心里慌吧，可她今日却并没有挑破。

“你头两日还与本宫道太液池正在化冰，殿考都已经结束了，怎么没有叫上季月玫那个丫头出来一起去玩？”花想容搭着花笺的手缓缓坐下，声调平静，听不出喜怒。“方才本宫回来时还与花笺说你肯定溜出去了，不想竟然错怪了你。”

倘若不是蚕丝锦帕掉了，心里头总是发怵，她哪里愿意像这样闷着？季月瑰没有弄清楚状况倒不敢率先声张，只是小声地嘀咕道：“皇宫不就这样大么，能够去的地方早就已经去过了。年年景致都相同，宫里头还能够有什么好玩的？”

季月瑰偷偷摸摸地看了花想容一眼，觉得自己的语言组织能力正在逐步提高，遣词造句含蓄又婉约，暗含一层薄薄的深意。

这些小把戏自然瞒不过花想容，她嘴角微扬似乎噙着笑意，闲闲地道：“四月寒食节，陛下会亲自去普陀山燃香奠酒祭祀先祖。瑰儿且放心，你自会在随行之列。”

季月瑰闻言开始不解，这花想容怎么一点都不按常理出牌，越过季月玫出宫那件事情直奔寒食节了？在这样一个露骨的年代，婉约含蓄到底还是行不通啊！有了这样一种觉悟以后，季月瑰便别别扭扭地红着一张脸央求道：“母亲您一定是知道的，我想要在下个月底同玫皇姐她一起……一起……”季月瑰到底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低。她说话时还在担心被她弄丢的蚕丝锦帕，那可是一个巨大的把柄。

“哦？”花想容平平淡淡地应了一声，伸手轻轻柔柔地揉了揉额角，面上神情没有半分变化。“说起这个，季月玫年前求见本宫时正巧与本宫提及过，本宫今天也顺势向陛下提起……”花想容看了一眼紧张兮兮的季月瑰尾音一转，忽然就不言语了。      

“皇姐她替我说了？母亲，父皇他是怎么说的？”季月瑰没有料想得到季月玫竟然会这么为自己着想，一时间又是欣喜又是期待，双手撑住榻上放置的小桌睁大眼睛追问。                    

花想容没有料想得到季月瑰的反应居然会这样强烈，虽然有些讶异，但她还是转述道：“你父皇说一来不合祖制，二来你年纪尚小，届时宫船上可能会时不时地有外臣往来，尚不宜同去。”

不许去就算了，还找出这么多理由拒绝她，让她没有一点争取的希望。虽然早就已经有心理准备，季月瑰此时此刻还是抑制不住失落的情绪。她的神色随着花想容的话语一点一点黯下去，最后还是十分低落地回了她一句话：“儿臣知晓了。”

花想容看见季月瑰耷拉着头竟然笑了，又道：“陛下原本是不容许的，但当时有人为你说话。那人劝了你父皇几句，你父皇最终还是因此施恩允准了。”

“什么？”季月瑰一怔，不慎就将手边的青瓷杯碰撞得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她音量高了几分，不敢置信地又问她一遍：“父皇真施恩允准了？”

那是何方做好事不留名的神圣？季月瑰感激涕零，倘若她知晓是谁，一定要重重地答谢这份无价的恩情。或许是季月瑰反应太大叫花想容有些不悦，所以还不待她询问清楚帮忙说话的人是谁，花想容就眉头一皱地嗔怪她道：“也是一个年纪岁数老大不小的人了，还不注意仪态，倘若这两日真是闲得发慌就去和教仪局的嬷嬷学一学礼数。”

一听教仪局，季月瑰当即一个激灵，跳下凳子几步走到花想容身旁拉着她的手不依不饶地撒娇卖萌道：“谢过母亲，儿臣不闲，儿臣可忙了！和皇姐一起共同出宫这样重要的事情，不提前准备一番怎么能行呢？”

“毕竟这是季月玫的祝祷礼，你去了以后也不允许随意露面。到时候让花笺替你准备一张面纱，还有，千万不可下宫船。”花想容任凭季月瑰攀着，口中继续叮嘱她道。

“儿臣只是想要跟着一起共同去看一看，怎么可能会抢皇姐的风头呢？”季月瑰知晓她母亲的意思，满口胡乱地答应道。听了好一阵嘱咐，用过一碟子梅花香饼和几枚吉祥果后，季月瑰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一边走她还一边吊儿郎当地思忖，花想容应当是老了，她记得她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唠唠叨叨婆婆妈妈的。

花笺送季月瑰出去的时候，她还是有一些不太踏实，斟酌再三才向花笺开口询问了一句：“花笺姑姑，今日殿考我走了过后母亲可有面露不悦之色？”生怕被误会，她又连忙补充道：“今日我背诵文章时全部都背得不甚流畅，磕磕绊绊断断续续的，而母亲对我素来都要求极高，我今日的表现想必肯定是叫她大失所望了。”

花笺没有料想得到季月瑰会这样想，她和蔼地笑了笑：“是公主多虑了，娘娘固然希望公主能够饱读诗书做人中龙凤，可她也是一个母亲呀！公主头些时日的刻苦，宫中上上下下都看在眼里。娘娘虽然明面上没有多嘴说些什么，其实暗地里是既欣喜又心疼，常与奴婢说公主长大了明事理了，甚至还担心公主太过于用功会伤眼睛，招太医前来询问过几回呢！既然公主有进取之心，娘娘如何会责怪您？”

花笺说得很是诚恳，季月瑰却听着不是滋味极了。倘若花想容知道她那些时日所有的刻苦努力全部都是在捣鼓偷奸耍滑的小动作，一定会相当失望吧，还有那些皇姐代替她写的以及她抄袭皇姐的课业……季月瑰笑得很不自在，也没有心思继续再探究询问下去，故作镇定地谢过花笺后就带着蔷薇回去了，一路无话。

季月瑰一离开，殿中就静了下来，静得让花想容有一些不舒适自在。她记得早些年她最是怕吵了，她是在江南水乡长大的女子，温柔如水。洪宣二十九年，年满十五岁的她离别家人割舍檀郎，带着花笺、花签、香笺、香签、海棠、薄荷六个丫鬟千里迢迢地远赴皇城。初入宫时水土不服，总是食不下咽，人也逐渐消瘦。后来家中知晓她的状况，父母双亲大老远地托人捎了一包乡土送过来给她掺兑在水里喝了才慢慢好一些。她身体底子不太好，生季月瑰的时候又难产大出血，所以三十岁出头也就仅仅只有季月瑰这么一个孩子……闻着清神醒脑的香，花想容却觉得神思倦倦。直到花笺回到身畔时，花想容才将视线收了回来。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花想容挥手示意：“有什么就直说。”

“奴婢在想，咱们公主开口闭口不离季月玫那个小蹄子，感情好得真是让奴婢羡慕。”花笺阴阳怪调地随口一说。

花想容低垂下自己支着头的手，眼波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而后佯怒着瞟了她一眼，这才啐道：“什么时候你也爱拐弯抹角了？怕什么，本宫不是还坐在这里坐得好好的么？”           

花笺讪讪一笑：“奴婢不敢僭越，只是公主性子直，又将姊妹感情看得过重，而季月玫小蹄子那边又似乎有所保留。”

“姊妹？呵呵，宫里哪里会有真正的姐妹情深？”花想容拨弄着手指上的玛瑙戒指似讥讽似叹息。“先就这样吧，瑰儿年纪小，本宫看得过来也护得了她。更何况眼下正值季月玫那个小贱人婚配的紧要关头，她没有那么傻，她比谁都担心前功尽弃，且等一等。像季月玫那样心眼多也不见得一定就好，瑰儿只是不善辨别人情世故，并不是脑残傻缺少根筋。”    

内心阴暗处处斜着眼睛看人的花想容回想起那一日季月玫独自来见她，言语之中几多试探，不禁对此嗤之以鼻——不知羞耻的小骚货，居然胆敢私自勾引上了太傅宫诚。显赫门第的风流少年她配不上，出身寒微的太傅宫诚她就配得上了？倘若她直接明讲想要嫁给太傅宫诚倒还好，可偏生要自作聪明地以课业的名义给宫诚书写什么情真意切的《白首词》，害她女儿季月瑰仿写的《白首辞》落了下乘沦为坊间笑谈。就算她真嫁给了太傅宫诚又如何？也要有福分消受得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