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月瑰最近比较忧郁,去国庸监也没有再接着频繁打瞌睡。蔷薇估摸着她应该是因为丢了东西,胆战心惊战战兢兢,脑子里面的弦绷得紧所以才老实做人的。怕她晚上心绪不宁睡不好觉,蔷薇虽然嘴上没有说些什么,但还是悄悄去配了几样安神香回来,趁她晚上睡觉前都提前在寝殿熏一熏。
季月瑰自然辨得出来香气品类,她看了蔷薇一眼,倒是也没有说些什么。毕竟她做贼心虚般睡得不踏实是真的,每每午夜梦回,她都梦见东窗事发有人拉她在季悸初和花想容两名家长面前对质。不过是夜里擦了两回冷汗,没想到就令贴心的蔷薇发现了。打量着浸泡在水中的千亩香,季月瑰的面上也终于沾染了几分暖意。
不论蚕丝锦帕抑或其他,单单那日茯苓的回话就让季月瑰难过了好久,一种欺瞒哄骗了人后还被当成好人般供起来的负罪感深深萦绕在她的心间,屡次三番回答不上宫诚所提出之问题的她回去以后又思索了半日,决定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努力成为一个励志奋发的好姑娘——把自己也给欺瞒哄骗过去。
关于季月瑰的这个决定,最感觉到高兴的非蔷薇与茯苓莫属。早在季月瑰刚大倒苦水口口声声抱怨称这何尝不是一种痛苦折磨要求季月玫给自己帮忙写课业的时候,季月玫拗不过她便只得好声宽抚安慰道自己以后尽量帮她写功课时。软柿子更加容易任人随意拿捏,蔷薇与茯苓没有胆子敢得罪季月瑰,便在私下里面偷偷摸摸地前去找寻过季月玫警告她千万要小心行事,往后若是事情不可遏制地传开了,闹到陛下那里去,季月瑰想必肯定会遭受到严厉的惩罚。
一直以来,每当季月瑰要求季月玫帮忙写课业时,季月玫总是先要为难又迟疑地看一看蔷薇和茯苓的眼色,然后才犹犹豫豫、吞吞吐吐、迫不得已地答应下来。
看见季月玫目光闪躲,答应她前甚至还要先看一看蔷薇与茯苓的脸色,季月瑰即便是再不精明也能够觉察出其中端倪。她万万没有料想得到,连自己的贴身宫女竟然都胆敢仗着季月玫性子好欺负到季月玫的身上去。季月瑰当时倒没有吱声,只是回去关上殿门后当即便立刻变了脸,二话不问直接罚蔷薇与茯苓在殿外跪了半日,甚至连平日里出门都不带上她们也不使唤她们了。蔷薇与茯苓伺候季月瑰多年,虽然偶尔会被季月瑰冷嘲热讽讥刺几句,但实实在在受罚还是头一遭。怀恨在心的蔷薇与茯苓在那之后并没有半分的收敛,反而变本加厉更加猖狂。尤其是蔷薇,她是花笺一手带出来的丫鬟,所以委婉含蓄地和花笺提过季月玫与季月瑰要好的事情。按照花笺的意思,蔷薇之后就没有继续再干涉二人彼此之间的往来,季月瑰气消了以后依旧对她冷嘲热讽。蔷薇虽然继续麻利地和她斗嘴,但看见她日渐落下许多功课,还是盼望着能够有个人去提醒她。没想到那个人竟然还真就出现了,蔷薇十分看好那日主持殿考的上卿大人。虽然她听不懂《劝学》的意思,但却能够听懂成功骂季月瑰的那几句。果真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样,字字珠玑直戳她心坎。蔷薇窃窃以为,骂得甚好,她心中附议。
入学越久,布置下来的课业也越难。季月瑰许久不曾认真仔细地看过书本,她啃着笔头念着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晦涩难懂的一个个文字,仿佛看天书一般——功课果真不可落下太久啊,这些天以来,她每日下学后都要耗去将近两个时辰才可以勉强做完。没有了季月玫的帮忙,第二日交上去后,她功课上始终布满密密麻麻的朱砂批。
季月玫为此很是关心她,听闻她学得吃力,晚上时常点灯读书,便殷切地拉着她的手心疼了好一阵子。
蔷薇在旁边静静地看着,神色莫测,她实在看不出季月玫有哪怕一丝一毫的虚情假意。
课业频频出错,宫诚训斥过季月瑰几回,但她破天荒地并未像从前那样负隅顽抗、强词夺理。就算这国庸监难得还有了能够令季月瑰敬服谦让的人,国庸监的学生们还是都在背地里悄悄议论她这是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竟然不再与宫太傅吵架、不再装模作样、不再打瞌睡、不再唠嗑、不再……
时日一天天地过去了,季月瑰那边毫无动静,每天都规规矩矩地去念学。季月玮这厢倒开始着急起来,他早就已经听人说过习武要趁早,倘使岁数大了筋骨就硬了,学起来会更加困难。眼看着距离季月瑰答应他都过去了大半个月,竟然连一声回响都没有听到,他便开始按捺不住了。
这天下学,季月瑰依旧沉默得深沉。刚要踏出国庸监时,季月玮却如同门神一般阻拦住她。
季月瑰平平直视着前方,只见眼前倏然冒出一个紫金冠。伴随着人的摇头晃脑,紫金冠正一颤一颤地抖得厉害。她往后退开一步,微微垂头睨着他。
“皇姐近日的功课似乎做得大不如从前了。”季月玮伸手抵在朱红的门栏上,昂着头颅用两个鼻孔出气,音量不高不低还暗暗隐含着威胁。陆陆续续有离开的人侧目看过来,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着探究。
“皇弟可拎得动剑扛得住刀?话是谁都会说的,整日里也就嘴上喊得厉害,倘若真心实意地想要习武就先拿出点样子来,倒时候不用本公主去说,父皇也全部都会考虑到的,皇弟整日里缠着我这个皇姐有什么作用?”季月瑰被季月玮盯得不甚耐烦,快言快语地想要打发他。说罢脚步往旁边一迈就欲离开,但走了两步又好像是想到了什么。见她停下,季月玮以为她终于生出一点觉悟,为自己说了重话要向他道歉。他甚至还在犹豫,若是她道歉,自己究竟应不应当接受。然而,季月瑰背对着不发一语的季月玮压低声音阴沉地道:“还有,皇弟可知有的事情说一次就够了,婆婆妈妈的只会叫人心生厌烦,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吃这一套的。”兀自说完,不待季月玮反击,拂袖扬长而去。发髻上斜插的镂空兰花钗上有长长的翡翠颤颤垂下,珠串底下那只翩跹的金蝴蝶翅膀随着她的步伐不断摇曳在空中。
此时此刻,季月玮彻彻底底完完全全地呆愣在原地。他果真不应该怀揣着团结友爱的善意去揣摩他这个姐姐的心思,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怀疑,究竟是谁拿了谁的错处,她竟然胆敢这么凶悍,真是笃定自己心善不会去告发她么?众人向季月玮看来,他觉得尴尬得很。若地上有石头,他想自己一定要捡一颗砸碎她那道骄横满满的背影。从未见过这番厚颜无耻以大欺小之人,她今日甚至都懒得和他虚与委蛇直接返璞归真了啊!
见季月玮被季月瑰骂得莫名其妙,蔷薇有些不好意思,让茯苓一行人先去跟着季月瑰,她自己则留了下来善后。瞧着季月玮面色不善,蔷薇小声地解释道:“殿下胸襟宽阔气度非凡,方才的事还请莫要放在心上。公主这几日休息不好,所以难免就火气重了一些。”
蔷薇一张小脸清丽,笑起来双颊有一对隐隐的酒窝,十分可人。看她说话得体,也给了自己台阶下,季月玮的脸色终于黑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你这个丫头倒还算是不错。”说罢,忽然意识到自己没有说中要点,微微脸红又不饶人地喃喃一句:“无妨,女子与小人难养,我并不会与皇姐一介女子计较。”
倘若时光能够倒流,季月玮希望倒回去一刻钟。季月瑰气势太凶,唬得他斗嘴水准竟然跌破。
“呵呵……”蔷薇只得干笑两声,“殿下不计较便是最好,其实奴婢斗胆一句,公主说得也不无道理。”
“是么?”季月玮撇了撇嘴,眼睑低垂似在深思。
见引发了季月玮的思考,蔷薇迅速告辞,如脚底抹油般溜了。
季月玮神色肃穆望空良久,穿着如意仙鹤小靴子的脚一下一下点着地打节拍。待过了一阵子彻底想清楚季月瑰的话后,他怒目瞪着蔷薇离开的方向,气得牙痒痒——那个死丫头竟然也胆敢欺负他年纪小反应慢,还借季月瑰的原话辱骂他。混账东西,下次看见她非扒了她的皮……正在气头上的季月玮深吸一口气稳定情绪,紧紧地攥握住拳头暗想,他的玻璃心碎了,要回风雅宫找寻母亲求一求安慰。正欲离开,后头却有人出声喊了一句叫他停下:“其实殿下也不能够一味简单地责怪公主。”
“晁公子以为皇姐她方才说得如何?可是觉得她骂我是对的?”季月玮想找回一点面子,怒气冲冲地朝身后甩了一个眼神过去。
“回殿下,其实公主说得还是有一些道理的。”晁天笑虽然继续面不改色地为季月玮讨厌的季月瑰说话,但还是将语气放缓了一些。
“你!”季月玮气结,气急败坏地怫然而骂:“简直是蠢钝如猪!”
因为要留在内间为太傅宫诚整理书籍,所以晁天笑出来晚了一些,正好将几个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自从国庸监复学以后,他就察觉到了季月瑰的反常。以前在学堂上,季月瑰总是会拉着季月玫或者蔷薇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刷一刷她在太傅宫诚跟前的存在感;又或者瞪一瞪他,冲他翻翻白眼发个脾气,再不济也会打打瞌睡打发时间。突然心无旁骛一心向学,倒叫他觉得陌生。她的琐事他皆能一一细数,他也没有料想得到自己对她的了解居然会有这样多。
竹色长衫衬得晁天笑身姿越显挺拔,他疏离而有礼:“藏书阁有万千书目,既然殿下醉心武学,可曾读过那些最基本的书目?虽然在下知道习武之事不能够局限于纸笔,但是不论学习什么,知其宗旨对往后修习总归有所裨益。与其漫无目的地等待,殿下反倒不如先去藏书阁寻找两本书静下心来好好地读一读。”季月玮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咂摸着晁天笑的话,觉得十分有道理,遂赞同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讲下去。“再者,文武相同,皆不能够一蹴而就。太子殿下自幼时便师从掌銮仪卫事大臣,每日日旦便起,不论冬夏,从未有一天懈怠,意志至坚……”
听闻他提起掌銮仪卫事大臣,季月玮面上就生出一丝难过与气馁。又是一桩心酸事,季月玮叹了一口气摇晃着脑袋道:“唉,我早就想要跟太子琅哥哥一起,可是太子琅哥哥他……”
季月玮说话只说了几个字就说不下去了,往事不堪回首。晁天笑知其叹息的缘由,掌銮仪卫事大臣最不喜柔弱不禁风的男子。而季月玮在他眼中便是这样的,从小体弱多病像一个女娃娃一样娇气。掌銮仪卫事大臣不仅人糙,脾气也躁。几次与季月玮见面,季月玮都是一副哭哭啼啼的娇贵模样,他心中更是不喜。后来季月玮想要跟他习武,他自然拒他于千里之外。难得晁天笑不嫌他厌烦,季月玮看他的眼神都愈发亲近。他拉着他几步走向回廊中坐下,托着肉团团的腮帮子问他:“我全部都听你的,你以为我应该如何是好?”
“其实拜师于人,气性相符尤为重要。至于最终定夺,还需要殿下自己斟酌。殿下性情直爽悟性极好,又不乏天真,想必肯定能够觅得良师。”晁天笑浅笑翩然,温和的眉眼中全部都是笑意。若是换成季月瑰夸奖他天真,季月玮一定以为她是在辱骂自己蠢笨,可是这话于晁天笑这样的人物说出来自然就不尽相同了。
“哪里哪里,也就只不过算是普通罢了。”季月玮羞涩地笑了一笑摆手道,微笑过后开始蹙眉思索。少顷,季月玮一拍巴掌:“那晁公子以为上卿大人如何?听闻那位上卿大人在塞外征战长大,骑射之事想来是略懂一二的。虽然说他现如今身居文职,但教一教我也应该是不妨碍的。再者,现如今上卿大人在朝中深得父皇赏识,只要他同意收我,父皇一定会松口的。待有了进益,就不信掌銮仪卫事大臣不收我。”
季月玮的想法倒是与他的人一样单纯,想要上卿大人收他,恐怕会比掌銮仪卫事大臣那边还要更加难上千百倍。
“殿下既然已经有了人选,大可以放手去做。”晁天笑不由得失笑,但还是不忍打击他难得升起的信心。至于成还是不成,还真是没谱不好说。朝中之事,父亲晁雪曜与太子季月琅偶尔都会向他说起一些,太子季月琅对于上卿大人成功其人倒是夸赞不绝,甚至隐约有几分拉拢之意,但对方一直巍然不动。可他父亲晁雪曜却几次提醒他今后一定要多加小心此人,父亲晁雪曜口中,上卿大人成功古怪诡谲,为人狡猾。回想起殿考时所见,与早先所闻可谓是大相径庭。
“唔,这倒是!”季月玮带着一种迷之自信,三言两语间又重新恢复了春风般的得意。末了,他坏心眼地朝晁天笑跟前的位置凑近挪了两步,故作神秘地小声道:“不瞒晁公子,其实我还看中了他一点,这一件事情我可只与你说。”
季月玮一肚子坏水的机灵模样竟然与季月瑰有七八分相像,晁天笑淡笑着接口问他何事,笑容清清朗朗让人分外舒心。
“哈哈哈哈哈哈……你瞧殿考那日皇姐那样愚蠢,那位上卿大人都能够循循善诱极有耐心地引导不生出一丝一毫的厌烦,足以证明他是一个有耐性好脾气的人。更何况我资质高出皇姐万倍,他岂会不收?”季月玮亲热地与晁天笑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