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浮动着龙涎香沉郁与松烟墨汁清苦的混合气息,在雕花窗棂间缠缠绕绕。
桌案上铺着花想容特意让人从江南运来的上好宣纸,洁白细腻。季月瑰拿起狼毫笔,笔杆被她攥得温热,可她的手却在微微颤抖。花想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桌案前握着狼毫挥毫泼墨的季月瑰身上,语气里有藏不住的欣慰,直夸不再不学无术不求上进不切实际、醉生梦死纸醉金迷、昏昏沉沉浑浑噩噩度日,开始发愤用功的季月瑰是越来越有出息了。谁知,季月瑰却笔尖一顿,浓黑的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小团墨迹,像一朵骤然绽放开来的墨牡丹。季月瑰放下笔,伸手取过案头泛黄的《香谱》,眼底带着几分促狭转身:“既然母亲这般夸我,那我倒要来好好地考一考您。您素日里喜香爱香成痴,且说一说,香有十德,分别是哪十德?”
正在旁边低头垂眸为季月瑰细细研着松烟墨的花想容听见这话眉头微蹙动作一滞,回答不上来——她虽然素来喜香爱香如命,但是却并不知晓这十点香之德;她虽收藏了满室奇香,但却从未深究过这些文人雅士的清谈之论。
看着花想容窘迫的模样,季月瑰指尖划过《香谱》上的蝇头小楷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告诉花想容,宫诚在国庸监的课堂上当众提问她香有哪十德。她素来不爱读书,只知道香能够熏衣、能够提神,哪里能够记得什么“十德”?她的脸上一阵红白交加,吞吞吐吐支支吾吾了半晌。座中诸生皆窃窃私笑,季月瑰的脸庞则更是涨得通红,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入进去。最后还是季月玫替季月瑰解了围,她轻声开口道:“回太傅,香之十德,一曰感格鬼神,二曰清净身心,三曰能拂污秽,四曰能觉睡眠,五曰静中成友,六曰尘里偷闲,七曰多而不厌,八曰寡而为足,九曰久藏不朽,十曰常用无碍。”
季月玫声音清润,字字清晰,将那香之十德娓娓道来。话音落时,宫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目光,可之后却又很快隐去……
“文采斐然?才华横溢?呵呵,季月玫不就是会读几本破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还有那个晁天笑,也是因为当初帮你解过围代替你回答了宫诚的问题,所以你心中就对他爱意翻涌心心念念喜欢了他这么多年?实在是缺心眼!”花想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季月瑰的脸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刻意的严苛。她猛地将墨锭往砚台里一掷,浓黑的墨汁溅起了细小的水花,落在季月瑰的身上。期间季月瑰一直都低垂着眼,不敢看花想容的脸色。她知晓花想容的性子,知晓花想容素来不喜季月玫,更不喜自己对晁天笑的心意。犹豫了片刻,季月瑰终究还是埋首不语,丝毫未替任何人辩解。
作为季月瑰的生母,花想容忍无可忍。她拂袖扫过案头的笔架,几支狼毫“啪嗒”掉落在地上。即使如此,依旧难消她心头之恨。花想容气冲冲地猛然站起身来,决定去找当事人好好地算一算总账。
檐下的铜风铃被吹拂得叮当轻响,清脆悦耳。春风卷着庭院里梅花的落英飘入进窗棂,落在了案头摊开的素笺之上。素笺上面是季月玫刚刚写下的几句诗,字迹娟秀,带着几分缠绵悱恻之意。
宫诚悄无声息不动声色地走入进来,缓步走到了季月玫的身侧。他的身上穿着一件青绿色常服,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日暮余晖下若隐若现。他的身姿挺拔如松,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指尖轻轻地捏住了素笺的一角,目光扫过季月玫那几行娟秀的字迹。墨香混着梅花的冷香漫过鼻尖,他唇畔的笑意便如春水般荡漾开来,温暖得像春日里的阳光。
季月玫的身上穿着一袭月白色的襦裙,裙角绣着细碎的兰草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地摇曳。鬓边斜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兰簪,这一支白玉兰簪是宫诚在她生辰时亲手雕刻送给她的。日暮余晖映照在她柔和的侧脸上,晕出一层浅浅淡淡的绒光,整个人素净得就如同窗外的流云一样。眉黛春山,秋水剪瞳。垂眸时眼睫如蝶翼轻颤,竟比殿外阶前的春兰还要清雅。看着她的侧脸,他有一瞬间的失神,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眼底的波光粼粼。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已知。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盼怜惜……俟河清兮望佳音,执子手兮共朝夕。”宫诚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持着素笺沉吟。他的声音温润,像玉珠落于银盘。读罢,宫诚欣然抬眼望向站立在窗前的少女:“作为太傅,公主是我最为得意的弟子。你改编得很是不错,和你为我写作的《白首词》一样,字字句句里面都充满了你对我缠绵缱绻、延续不断的情思。”
身侧的人似乎含带着笑意,声音清澈如山涧涓细的水流,幽幽地拂过了季月玫的心上。听见这话后,她的脸庞和耳尖微微泛红,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地绞着裙摆。可那点羞涩很快便被眼底的愁云盖过,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时,眉宇间的郁结清晰可见,就好像是笼罩在山尖的云雾。
“公主为什么闷闷不乐愁眉不展神色不佳,可是由于你我的婚事有了变故?”宫诚心中一紧,忍不住关切地伸出了他那双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轻轻地握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带着几分暖意。想起花想容最近这几日总是在季悸初跟前疯狂地吹着枕边风,千方百计地怂恿季悸初想要让季月玫和亲远嫁异国他乡,宫诚便认为是此事搅扰了季月玫的心神。
“是,也不是。”季月玫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就好像是断了线的珍珠。她强忍着心中的悲痛,唇角泛起一抹新月般清浅的弧度摇头苦笑道:“虽然此事尚未板上钉钉,但倘若父皇真的已经下定了决心即将发布旨意,这也是我身为公主的责任与宿命,我不能够拒绝,我不能够再继续连累你了,届时你就忘了我,找一个好女子成家立业好好地和她在一起过日子吧。”
“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玫儿你究竟在胡乱瞎说些什么傻话?我们不是早就已经约定好了,无论如何也都要一直在一起的吗?”宫诚见她这般模样,一颗心便悬了起来在半空不上不下,语气里面变得更加沉闷了一些也带上了几分急切,一边帮她拭泪一边问她,“可是你反悔,不愿意嫁给我了?”
“愿意,怎么可能会不愿意?不仅愿意,而且还心心念念。能够嫁给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是我这辈子最盼望的一件事情。”季月玫猛地抬起头来,眼底还泛着一层水光,脸颊却因为说出这直白的话语而再一次羞涩地染上了绯红,就好像是此刻天边绚烂的晚霞一样。
“我也是一样啊玫儿,能够娶到你也是我此生最大的幸运,也是我这辈子最盼望的一件事情。”宫诚松了一口气,抬起他那骨节分明、修长如玉的手来轻轻地拂去了她鬓边的碎发,指尖触到了她微凉的脸颊。
“世人都是追名逐利、拜高踩低的吗?”望着宫诚澄澈的眼眸,季月玫心中的委屈就好像是找到了出口。
“我不知道其他人如何,只相信你并不是这样的人。”宫诚眼神坚定,认真地看着季月玫。“在我眼中,你就好像是这世间最为纯净的璞玉一样,不沾染半点世俗的浊气。”
“你为什么如此信任我?”季月玫的声音里面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从小到大,她都活在季月瑰的阴影笼罩下。旁人看她好或不好,要么是因为她是不受宠的公主,要么便是因为她能够替季月瑰写文章、做课业,唯有宫诚亲近她是因为真真正正地看见到了她的好……
“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会永远无条件地站在你这一边信任你守护你。”宫诚轻轻地将季月玫揽入进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而坚定。季月玫靠在他的肩头,泪水终于忍不住再一次滑落,打湿了他的衣襟。她取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躺着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和一对莲花缨络坠。珍珠圆润饱满,缨络上的宝石流光溢彩,一看便知是价值不菲的珍品。“可是她明明知道,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身外之物。同样都贵为公主,为什么……”季月玫将季月瑰委派茯苓送来的由皇城最好的珠宝玉铺绣香斋所制造的那一支云脚珍珠卷须簪和那一对莲花缨络坠取了来展示给宫诚,并将茯苓话里话外都在趁机借此嘲讽讥刺她穷苦寒酸丢人现眼上不得台面的事情向宫诚和盘托出,最后终于吸了吸鼻子,抬起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忧声道:“你也会嫌弃我吗?”
“傻丫头,别哭了,别太难过了。我知道,我都知道。你从来都没有嫌弃过我,我又怎么会嫌弃你呢?你在我心里比任何珠宝都要珍贵,那些世俗的眼光、那些人的嘲讽,都不值得你将其放在心上。等我们成婚以后,我便辞官归隐带你离开这里。我们一起去看江南的烟雨濛濛,我们一起去看塞北的草原辽阔,我们一起怡然自乐。那里没有昂贵的首饰,没有人会在乎你究竟是不是公主,只会看见你,看见那个独一无二的季月玫。”宫诚轻轻地擦去了季月玫脸上的泪水,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语气里面满是疼惜。草根出身家门寒微的他最懂这种被人轻视的滋味也最知季月玫此时此刻的心情,他知道季月玫与季月瑰虽然是同父异母的姐妹,待遇却天差地别。季月瑰自幼便被捧在手心,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季月玫却在深宫中如浮萍般辗转,靠着自己的才学勉强立足。虽然季月玫与季月瑰姐妹二人关系好,但是受到的待遇却天差地别。季月瑰之所以愿意搭理季月玫,多半是因为有利可图——她欣赏她文采斐然,想要哄着她代替她写文章、做课业、给她当枪手……
“你当真预备辞官归隐?”季月玫问宫诚。
“是啊。”宫诚点了点头,眼神里面带着几分释然回答季月玫,“我素来清楚陛下的心思,驸马属于外戚,外戚与功高盖主之臣都是陛下所忌惮的人而,我恰好深知这一点——我只在乎你,其他的都是浮云,只是不知你对此会不会有意见?”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离得了宫城,却离不开宫诚。”季月玫的泪水渐渐止住,望着宫诚的眼底重新亮起光芒。她知道,他知她懂她,他懂她的委屈,他懂她的不甘,他更懂她对于这座深宫之外的向往。她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胸膛沉稳的心跳声,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只剩下了满满的暖意。
“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公主的相思意。”宫诚眼神温柔,噙着温暖的笑意定定地看着季月玫,一字一句讲得分明。他笑得那样好看,犹如无瑕的白璧,温润而坚定。
窗外的梅花落英依旧随风飘散,窗内的两个人又再一次语气坚定而执着地许下了生生世世的诺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