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不仅停留在鼻腔,更像是某种黏腻的苔藓,顺着呼吸道一路向下,在肺叶里生根发芽。
顾昀皱了皱眉,脚底传来硬底靴踩在腐朽金属板上的嘎吱声。
这里不像个餐厅,倒像是个被遗弃的集装箱。
昏黄的灯泡在头顶摇摇欲坠,滋滋啦啦地闪烁着接触不良的火花。
四壁是暗红色的锈蚀铁皮,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霉变木材以及远处海风带来的咸腥味。
顾昀环视一周,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布满油垢的燃气灶上,旁边堆着半袋受潮的面粉和几捆几乎要干枯的细葱。
这就是他的新战场?
还没等他从这种巨大的落差感中适应过来,视网膜上便突兀地炸开了一行血红色的倒计时。
【警告:当前位面污染指数爆表。】
【生存任务发布:请在24小时内完成首笔有效交易并获取【疗愈值】。
失败惩罚:宿主灵魂将被“红区”低语同化,沦为无意识的畸变体。】
【剩余时间:23:59:48】
顾昀面无表情地挥散了眼前的红色字体。
同化?
听起来比没饭吃要严重一点。
他走到唯一的窗户前。
窗玻璃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污垢,但这并不妨碍他看清外面的景象。
浓雾锁城。
那雾不是白色的,而是透着一种诡异的淡粉色,像稀释后的血水。
街道上空无一人,但墙壁上却热闹非凡——顾昀清晰地看见,路灯投下的影子并没有随着光源移动,它们像是拥有了独立的生命,正疯狂地在斑驳的墙面上扭曲、拉伸,甚至脱离了本体,互相撕咬吞噬。
一阵令人牙酸的嘶吼声穿透了薄薄的铁皮墙钻进耳朵,伴随着某种仿佛用指甲抓挠黑板的尖锐低语。
顾昀感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被这声音勾引,蠢蠢欲动。
他立刻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了那袋【星砂盐】。
微凉的盐袋入手,那种钻入脑髓的低语声瞬间被压制下去。
“先干活。”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铁皮屋里显得格外冷静。
无论在什么世界,无论外面是丧尸还是怪物,厨师的职责就是做饭。
既然系统给了任务,那就意味着这里一定会有顾客——或者是某种饥饿的生物。
他拧开燃气灶的旋钮。
“噗”的一声轻响,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这大概是这间破屋子里唯一显得有生机的东西。
顾昀熟练地揉面、醒面。
那几捆快要枯死的葱被他择去了烂叶,只留下葱白和翠绿的葱段。
油锅架起,随着温度升高,原本凝固的猪油慢慢化开,锅底泛起细密的小泡。
无论环境多么恶劣,只要灶台的火一点燃,顾昀就像是进入了某种绝对领域。
外面的嘶吼声、影子的怪舞,统统被他屏蔽在五感之外。
他的眼里只有油温的变化。
葱段入锅。
滋啦——
激烈的爆裂声瞬间炸响,原本有些发苦的潮湿空气,顷刻间被一股霸道至极的葱香味占据。
那是油脂激发出的植物辛香,是最原始、最能勾起人类碳水欲望的味道。
顾昀神情专注,他在等。
等葱段从翠绿变成焦黄,那是焦糖化反应最完美的临界点。
就在这时,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皮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撞击。
紧接着是第二下,门锁崩断,半扇门板直接飞了进来,砸在离顾昀脚边不到半米的地方,扬起一片尘土。
一道高大的人影跌跌撞撞地闯入。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战术制服,早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的左臂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顺着指尖滴落,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反而反手握着一把战术匕首,狠狠刺入自己已经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借着剧痛来维持最后一丝清醒。
顾昀停下了搅动筷子的手,冷冷地看向这位不速之客。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双完全被血色充斥的眼睛。
瞳孔已经扩散到了极限,眼角甚至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显然已经处于理智崩溃的边缘,在他的视野里,眼前这个穿着白衣的清瘦身影根本不是什么厨师,而是一只长满了触手、正散发着诱惑气息意图吞噬他灵魂的高维怪物。
“滚出……我的大脑……”
男人嘶哑地咆哮着,声音像是在砂纸上打磨过。
他猛地抬起右手,臂弯处扣着的一架精巧的折叠弩机瞬间弹开,黑洞洞的箭槽死死锁定了顾昀的眉心。
那弩箭的尖端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剧毒。
顾昀没有任何躲避的动作。
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面对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杀戮机器,任何闪避都是徒劳的。
他的动作甚至没有一丝停顿。
左手关火,右手捞面。
滚烫的面条沥干水分,落入早就准备好的瓷碗中。
一勺刚刚熬好的、呈现出琥珀色的葱油浇了上去,紧接着,顾昀捏起一小撮散发着星辰微光的【星砂盐】,撒在面条顶端。
这一刻,顾昀的眼神甚至比那个持弩的男人还要犀利。
那是属于主厨对自己作品的绝对掌控。
“不想死就吃下去。”
顾昀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他在弩机扳机扣动的前一秒,将那个粗瓷大碗重重地扣在了两人之间的吧台上。
这一声闷响仿佛某种开关。
热气腾腾的白雾瞬间腾起,混合着葱油的焦香、酱油的咸鲜,以及星砂盐那种特有的、仿佛雨后森林般的清冽气息,化作一颗无形的精神炸弹,在狭窄的铁皮屋里引爆。
那个男人扣动扳机的手指僵住了。
对于此刻深受“红区”精神污染折磨的他来说,这股味道不仅仅是食物的香气,更像是溺水者在窒息前吸入的第一口纯氧。
那原本在他耳边疯狂尖叫、让他几欲自杀的不可名状的低语声,竟然在这股面香的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真空。
男人眼中的血色稍微退去了一些,显露出一丝迷茫。
他看着面前那碗面,原本扭曲成怪物触手的幻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每一根都裹满了油光、色泽诱人的面条。
身体的本能压倒了错乱的认知。
他扔下弩机,像是饿了三天三夜的野兽,一把抓过瓷碗,顾不得滚烫,大口吞咽起来。
“呼噜——”
劲道的面条裹挟着浓郁的葱油滑入食道,星砂盐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顺着血液冲刷着他濒临破碎的精神海。
那些附着在他灵魂上的黑色污秽,在接触到这股力量的瞬间发出滋滋的消融声。
顾昀抱着手臂,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风卷残云。
随着男人最后一口汤汁下肚,系统的提示音在顾昀脑海中清脆响起。
【叮!首笔交易完成。】
【顾客:陆隐(灰港守夜人首席)。】
【料理:星砂葱油拌面(净化级)。】
【顾客满足度:S级(极度渴望)。】
【获得疗愈值:500点。】
【危机解除。店铺防御机制激活。】
话音未落,铁皮屋那锈迹斑斑的外墙上,突然浮现出一道道流动的水银色符文。
这些符文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迅速爬满了整个屋顶和窗户。
窗外那些刺耳的尖啸声、抓挠声,在这一瞬间彻底消失。
原本漏风的墙壁变得坚不可摧,将这间小小的破店与外面那个疯狂绝望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陆隐放下了空碗。
他那双终于恢复了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仿佛重新活过一次的恍惚与震惊,死死盯着顾昀。
顾昀却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系统面板上正在跳动的新任务条,那里显示着一行令他在意的小字。
【检测到高纯度疗愈反馈,店铺升级条件已达成50%,即将解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