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皮肤下透着岩浆红光的“自焚者”并未真的撞上合金墙壁,而是在接触到店铺防御力场的一瞬间,选择了更决绝的方式。
轰——!
三声几乎重叠的闷响在门外炸开。
没有火光冲天,取而代之的是浓稠如墨的黑烟。
那不是普通的燃烧产物,而是伊莱·科尔用无数狂躁症患者的脊髓液提炼出的“情绪毒气”。
黑烟像是拥有自主意识的软体动物,即使隔着坚固的单向玻璃和合金墙,也能让人感到一种从毛孔钻入的焦躁与暴虐。
店铺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嗡鸣,排气扇叶疯狂旋转,却依然无法阻止那一丝丝甜腥的黑色雾气顺着通风管道逆流而入。
“咳……”角落里的小芥捂住了口鼻,身体蜷缩得更紧了。
顾昀没有回头,甚至连切菜的频率都没有乱上一拍。
他的手指修长干燥,在案板上按住了一条通体银白、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的鱼。
【深海灵鲈】,系统冷鲜库里的二星食材,肉质极度纯净,拥有“涤荡”的特性。
刀锋划过鱼腹,没有丝毫血水流出,只有一股清冽的海风气息溢散开来。
顾昀手腕轻抖,姜片如雪花般飞入鱼腹,紧接着,他抓起之前研磨好的【静心晶粒】,毫不吝啬地填满了鱼身两侧的花刀切口。
幽蓝色的晶粒接触到微凉的鱼肉,瞬间化作液态渗入肌理。
“开火。”
顾昀将蒸笼重重地架在沸腾的水锅之上。
不同于爆炒的喧嚣,蒸,讲究的是一股“气”。
大火轰鸣,锅内的水在瞬间气化。
裹挟着灵鲈鲜香与静心晶粒蓝光的蒸汽,在狭小的蒸笼内急剧膨胀。
顾昀并没有盖上锅盖,而是反手拉开了正上方抽油烟机的强排挡位,同时在控制面板上输入了一串指令,将排风功率推到了红线区。
“滋——”
如果说外面的黑烟是狂躁的恶鬼,那么这股白色的蒸汽就是浩荡的圣光。
浓郁的、带着淡淡海盐与奶香的白色蒸汽柱,顺着烟道呼啸而上,与倒灌进来的黑烟在管道口狠狠撞在了一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类似烧红的烙铁探入冰水时的剧烈嗤响。
黑烟在接触到这股蒸汽的瞬间,内里蕴含的暴虐情绪链条崩断了。
原本令人作呕的腥甜味被强行分解、包裹,最终化作一场温润的细雨,洒落在店铺门外的焦土上。
门外,原本正准备趁乱突入的某个身影僵住了。
影十三一直潜伏在铁皮屋顶的阴影里,他是被剥夺了痛觉与味觉的废弃守夜人,是伊莱·科尔眼中完美的“观察耗材”。
他的任务是记录这家店毁灭的全过程。
但现在,一缕白色的蒸汽飘过他的鼻尖。
那味道……
影十三那双常年浑浊、布满灰翳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嗅觉神经早就在一次次药物改造中坏死,可此刻,他分明闻到了某种来自遥远记忆深处的东西。
是家乡那条流过村庄的小河?
还是母亲在灶台上掀开锅盖时的瞬间?
某种尘封的闸门在他脑海中轰然洞开。
原本应该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他,脸部僵硬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从阴影里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违规……代码404……禁止接触……”他嘴里念叨着刻在芯片里的禁令,脚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一步步挪向那扇并没有完全锁死的合金门。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红区的寂静。
两辆涂装漆黑、印着守夜人分局徽章的装甲悬浮车在店门口急停。
全副武装的没收队跳下车,领头的队长看着满地的黑烟残渣和那扇完好无损的店门,
“检测到非法灵能波动!这里涉嫌违禁品交易!”队长挥手示意手下上前,“封锁现场!里面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厨子,全部带回分局审讯!”
就在几名队员端着枪准备强行破门时,一道高大的身影挡在了门口。
陆隐手里还捏着那把染血的匕首,但他此时的气势却比任何武器都更具压迫感。
他那件破烂的制服上,一枚在红雾中依然闪耀着冷冽银光的徽章格外刺眼。
“守夜人总局,首席调查员,陆隐。”
他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冰冷。
那几个准备冲锋的队员动作瞬间僵住,领头的队长更是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贪婪的神色瞬间转为惊恐:“首……首席?您怎么会在这里?我们接到举报……”
“这里是总局的临时征用点。”陆隐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目光扫过那些黑洞洞的枪口,眼神比周围的红雾还要危险,“代号‘静默’。正在进行最高级别的精神污染阻断实验。你们想接管我的实验室?”
队长冷汗瞬间下来了。
精神污染实验?
那是只有疯子和天才才敢碰的禁区。
“不……不敢!既然是陆首席的任务……”
“滚。”
只有一个字。
没收队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钻回车里,逃命般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陆隐转过身,正好看到那个满身是灰、像个幽灵一样的影十三推开了店门。
顾昀刚刚揭开锅盖。
那一瞬间,整个狭窄的空间仿佛变成了一片宁静的深海。
盘中的鲈鱼背脊炸裂,露出雪瓣般细腻的肉质,幽蓝色的晶粒融化成剔透的汤汁,挂在鱼肉之上。
影十三站在吧台前,双手死死扣住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崩断,在合金台面上留下了刺耳的刮痕。
“卖……给……我……”
他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喘。
顾昀没有问他有没有钱,也没有问他是谁。
他只是拿起一双干净的筷子,夹起一块鱼腹上最嫩的肉,蘸了蘸盘底那散发着星空色泽的汤汁,放在了一个小碟子里,推到了影十三面前。
“趁热。”
影十三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块鱼肉塞进嘴里。
没有咀嚼。
鱼肉入口即化,那不仅仅是蛋白质的鲜美,更是一股庞大的、温柔的信息流。
那股力量顺着食道炸开,蛮横地冲进他那早已千疮百孔、被各种指令和药物填满的大脑。
那些被屏蔽的痛觉、被删除的记忆、被压抑的人性,在这一刻如同火山爆发般归来。
“啊——!!!”
影十三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嘶吼,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
那是清醒的痛苦。
但他却在这剧痛中,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狂笑。
他的双眼迅速从浑浊变得清澈,瞳孔中倒映着顾昀冷淡的脸庞。
“鱼……好鱼……”影十三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油彩和灰尘往下淌,“我不叫影十三……我想起来了……我有名字……”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可怕,死死盯着顾昀,语速极快:
“伊莱·科尔疯了。他在码头区埋下了三十六个‘逻辑地雷’,那是针对人类潜意识的陷阱。只要触发一个,整个红区的幸存者都会沦为他的颜料。”
顾昀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
影十三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身体的剧烈排异反应让他重新跌坐回去。
他看着桌面上顾昀刚刚撒落的一点星砂盐,那是刚才调味时溅出来的。
他伸出那根已经断裂出血的食指,颤颤巍巍地悬停在那些盐粒上方。
“我没时间了……但我能画出来。”
影十三的指尖都在哆嗦,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惊人,那是某种回光返照般的执着。
他盯着那几粒微不足道的盐,仿佛盯着整个世界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