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田间耕种的老农，路上行走的妇人，以及牵着黄牛的牧童，看到这队明军，不是匆忙躲避，就是慌慌张张地弓着身子，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张升看在眼里，便翻身下马，走到了一个身穿长衫，头戴儒巾，作教书先生打扮的青年人面前。

那青年大惊，慌忙恭谨地行了礼，开口道：“小生阮廌，一心向学，仰慕大明久矣，平日里更是谨言慎行，从不敢做半分逾矩之事，还请这位大人明察。”

张升道：“阮先生莫要惊慌，我并无问罪之意，只是想请教你，此间的百姓，为何如此惧怕我等？”

阮廌面色尴尬地笑了笑，说道：“这个……大明军队英勇无敌，杀气腾腾……”

未等其说完，张升便手一摆，正色道：“在下想听的是实话，还望先生可以坦诚相告。”

稍作思量，阮廌大着胆子问道：“请教大人，您和驻守在安南……不，是驻守在交趾的几位官员，可有什么交情？”

张升道：“素不相识，我对几人仅有的了解，便是他们的坏名声，阮先生若是知道些什么，尽管告知于我，在下定会为你，以及交趾的百姓们做主。”

见对方神色如常，并无戏谑之意，阮廌扑地便跪了下去，哽咽道：“那小生就先替家乡父老，拜谢大人的活命之恩了！”

张升心中顿时一沉，问道：“活命之恩？难道孙岩等人，已经横征暴敛到无以复加，让交趾百姓没有活路了吗？”

阮廌道：“如果只是加些苛捐杂税，我等至多是日子过得苦一些，还不至于民不聊生，可那位都指挥使孙大人，时常欺男霸女，滥杀无辜；布政使秦大人，则与本地豪绅联手，肆意兼并土地，侵占民田。”

说着叹了口气，阮廌续道：“提刑按察使马大人，则大肆收受贿赂，不但从不为良善百姓做主，还在审案时颠倒黑白，成为了土豪劣绅以及黑恶势力的保护伞。前日里反贼黎利在蓝山起义，之所以能在短期内聚集数万人，正是因为底层人民，实在是没有了活路。”

听了这番话，张升只觉怒不可遏，抽出纯钧剑，便将身旁的一株大树拦腰斩断。

胆颤心惊的阮廌，慌忙跪倒在地，颤声道：“小生一时糊……糊涂，也不知胡乱说了些什么，还望大人恕罪！”

还剑入鞘后，张升伸手将其扶起，温言道：“先生不必害怕，在下并非是因你而怒，而是为大明境内，出了这等祸国殃民，欺凌自家百姓的酷吏，而感到痛心疾首，出离愤怒。”

见对方虽不敢明言，但面上还是现出了怀疑之色，张升便问道：“先生方才对我说的话，可全都是实情？”

阮廌躬身道：“小生所言句句属实，若是有半句虚言，甘愿接受任何处置！”

张升点了点头，又问道：“所以你只是不相信，我会将本地百姓，视作大明子民，是也不是？”

阮廌强笑道：“不敢，小生万万不敢。”

张升也不再解释，而是转头吩咐道：“薛禄，为这位阮先生寻一匹好马。”

待薛禄应声称是，知道拒绝也是徒劳的阮廌，强忍着惧意问道：“不知大人，想要带小生去往何处？”

张升道：“在下知道，就算我现在说，既然交趾已是大明行省，此地百姓也就成了大明子民，理应受到保护与尊重，先生多半也是不会相信的，所以我要用行动来证明，先生只需做个见证便是。”

到此地步，无论阮廌信与不信，也只得拱手道：“全凭大人安排。”

等到薛禄从一名千户处，寻来了一匹温顺的好马，众人便朝着交趾省的首府交州府（今越南河内），继续前行。

趁人不备，杨洪小声问道：“这个教书先生看起来貌不惊人，甚至有些呆头呆脑的，大人为何对其青眼相看，还要特意将他带到交州府？”

张升当然不能告诉他，此时还名不见经传的阮廌，日后将会成为黎利对抗当地政府，并迫使大明退出交趾，建立后黎朝的关键人物，因此便笑着说道：“人不可貌相。”

杨洪正要再言，王艺珍便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脑，笑道：“大人说的对，你看起来又何尝不是蠢头蠢脑的，难道就没有用处了吗？”

大军距离交州府十里外时，几个人便快步迎上前来，为首之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道：“参见张大人，下官是交州知府吴应钦，特奉藩台大人之命，前来迎接使团。”

张升问道：“秦布政使现在何处？”

吴应钦先是一怔，随即答道：“藩台大人已在城中摆下酒宴，并特地请来了应城伯和臬台大人作陪，就等着为您和使团的大人们，接风洗尘呢。”

谁知张升闻言，面色立时就沉了下来，不悦道：“虽说张某人已被削了侯爵，如今只是个鸿胪寺卿，但我此番出使西洋，代表的乃是大明朝廷，故而天子方才授予我便宜行事之权，秦政学就如此托大，只是在城中候着么？”

尽管对于张升的摆谱行为，纪纲颇有些不以为然，可为了取得其信任，还是催促道：“还不快让秦布政使，即刻带着本地士绅，到城外迎接我等！”

吴应钦忙道：“是是，下官这便前去禀报藩台大人。”

就在对方拱了拱手，准备告辞离去之际，张升却道：“慢着。”

吴应钦问道：“不知大人还有何吩咐？”

张升道：“让孙岩和马麟也一起出城相迎，再尽可能多的叫些百姓，也好共同见证我朝军队的威仪。”

“咔嚓”一声，翘着二郎腿的孙岩，听了吴应钦的回禀后，就将手中茶盏丢到了地上，瞬间摔得粉碎。

被吓了一跳的秦政学，忍不住埋怨道：“应城伯，你这是做什么。”

孙岩骂道：“他奶奶的，落难的凤凰不如鸡，别管张升之前多风光，如今也不过是个丢了爵位的四品官，别说是咱们三个人，就算五寺中的其余几位寺卿，哪个不比他品级高，还在这装什么大头蒜！”

秦政学皱眉道：“话不是这么讲的，莫说天子还给了他一个鸿胪寺卿的头衔，就算什么官身都没有，凭着下西洋船队首领的身份，以及便宜行事之权，就足够他飞扬跋扈的了。”

马麟附和道：“不错，根据汉王殿下传来的消息，张升此番出使西洋，绝不仅是访问列国，宣扬威德这么简单，还有许多隐秘的使命，因此咱们决不能轻易将其得罪。”

气不过的孙岩，瞪着一双牛眼问道：“怎么？听二位的意思，你们是要按照那厮所说，出城去迎接他了？”

秦政学摇了摇头，伸手指了指对方，说道：“不止我俩，还有应城伯你，毕竟只要能息事宁人，顺利送走这个瘟神，交趾这片地方，还不是任由我等肆意摆布。”

马麟也劝道：“秦兄言之有理，因为汉王将咱们安排在这里，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的，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是不能完成殿下的托付，你我三人今后别说是前程，只怕项上人头都难以保全吧？个中利害，还请应城伯好生斟酌。”

孙岩虽是武夫，但却并非蠢人，稍作思量，便冷哼道：“罢了，去就去！”

交州府南门外，张升的部队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三位交趾省大员，方才带着下面若干官员和几十个本地士绅，以及上千名百姓，敲锣打鼓的迎出城来。

快步迎至近前，秦政学拱手道：“见过列位大人，在下姗姗来迟，还望诸位海涵。”

其余交趾官员，也跟着行了礼。

岂料张升却皱起了眉头，不悦道：“张某只是个鸿胪寺卿，若换做平素里，即使怠慢于我也是无妨，可此番奉旨出使西洋，我代表的却是大明朝廷，尔等如此行事，可是在藐视天子？”

秦政学赶忙辩解道：“张大人误会了，在下早已为使团的同僚们，在城中摆好了接风宴，只是一时政务繁忙，这才不及出城相迎，绝无任何怠慢之意，更没有半分不敬天子之心。”

马麟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啊，近来实在是琐事繁多，要不然我等岂有不出迎的道理。”

张升微微颔首，问道：“应城伯，足下的军务，也十分要紧么？”

板着脸的孙岩，看到两个同伴对自己连使眼色，只得不情愿的应付道：“不错。”

秦政学暗自松了口气，转头道：“你们方才不是说，要对朝廷使臣，表示自己的心意么？”

为首的士绅应了声是，便捧着个托盘走上前来，满脸堆笑的说道：“尊敬的张大人，小老儿名叫郑公证，是交州府的商会会长，听闻朝廷使团莅临，便赶忙告知了本地士绅。”言罢将托盘高高举起，续道：“这都是些本地特产，不值什么钱，还望诸位大人笑纳。”

余人闻言，也纷纷举起托盘，有序地来到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