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宅在城南敦化坊。
小梅的口供说得很细:坊东南角一处两进的旧宅,门脸挂着"崔宅"的牌子,说是一户崔姓商人外任后留下的空房,平日里连灯都不怎么点。暗哨在坊门卖炊饼、在对门修鞋,一明一暗。
沈砚带着五十名便装千牛卫,亥时进了坊。
他没硬闯。崇州夜摸土地庙的那套手法,他如今用得滚瓜烂熟——卖炊饼的暗哨先被捂了嘴、托了肘,拖进巷子里捆好,换上自己人接着卖;修鞋的那个正低头纳鞋底子,后腰顶上一柄刀,喉咙上架着一只手,连人带挑子一块儿挪进了门洞。前后不到一盏茶,暗宅外头的两只眼睛,换成了大理寺的。
"翻墙。"沈砚低声下令,"我先进。"
他翻上墙头,伏在瓦上往里看——院子里黑着,只有正屋透出一线极弱的灯光,窗纸上没人影。太静了,静得反常:五十个人围了宅子,院子里连条狗都没叫。
他心里咯噔一下,打了个手势,千牛卫们鱼贯而入,正屋门一脚踹开。
空的。
沈砚冲进屋,第一眼就看见堂屋当中那只炭盆。
盆里的炭还红着,上头温着一壶水,壶嘴里冒着白汽;桌上的茶碗扣着,碗壁是温的。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炭盆余温、壶水初沸、茶盏未收——目标撤离不超过半刻钟。撤离极为仓促,且系接到警讯后紧急转移。】
半刻钟。
他们拿小梅、破蜡丸、出大理寺,一路急行到城南,对方比他们快了半刻钟——不是有人泄密,就是蛇灵自己有报信的路子:蜡丸没按时递到东宫,就是警讯。
"追!"沈砚转身要走,脚步却在桌前停住了。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没来得及收。
两幅图。
他凑过去看——第一幅,绢本,画的是东宫:宫殿、廊下、院墙、排水暗道的出入口,标得密密麻麻。太子寝殿的位置上画了个朱圈,圈旁注着两个字:"首取"。廊下耳房的位置也标了,注着"武夫守此,闪灵牵制之"——连李元芳藏身的位置,他们都算到了一层,只是没算到耳房里是个宗师。
第二幅,纸本,画的是洛水。闸口、暗渠、城里十几处放火点,跟沈砚手里的残图对上了大半;不同的是,这幅图上多了一条红线——城外死士的进兵路线,从城南出发,沿水渠暗沟入城,直插东宫后墙。
沈砚把两幅图小心卷起,收进怀里。
人跑了,图留下了。这两样东西,比抓十个暗哨都值钱——东宫图证明了"虺文忠刺太子、外应攻后墙"的全套计划,洛水图把放火点标得清清楚楚,明夜哪里会起火,现在他全知道了。
"先生,您看这个!"一个千牛卫从内屋捧出个小瓷盒。
盒里是一沓烧剩的纸灰,还没烧透——撤离时最后烧的,火都没来得及拨旺。灰里能辨认出几个残字:人名、坊名,还有"辰时""水门"几个字。沈砚小心地把纸灰原样包好,带回去复原。
屋里还有一样东西,让他在原地站了几息。
内屋的香案上,供着一只小铜炉,炉里香刚燃尽,香灰还是松的。他拈起一点香灰,凑到鼻尖——
沉、稳,带着一点药味。
龙涎香。
跟观星台那件中衣上的、跟总坛丹药房的,一模一样。
【物证比对·本能提示:香灰成分与观星台残香、总坛丹药房龙涎香同源。城南暗宅与虺文忠存在同一条物资/联络线。】
"老师说得不错。"沈砚低声自语,"岸上统筹的是肖清芳,宫里拔刀的是虺文忠,闻的是同一炉香。这宅子里住的不只是肖清芳——虺文忠回来议事、领命,也在这儿。"
他把铜炉也包了。
搜查继续。后罩房里堆着十几只木箱,打开一看——刀枪、弩机、用油纸裹着的火箭,还有几十件寻常百姓的衣裳:贩夫的、走方郎中的、送嫁队伍里吹鼓手的。明夜蛇灵的人穿上这些,往花灯人潮里一混,刀从花轿底下抽出来,谁防得住?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衣物夹带汗渍新旧不一——已被多人试穿。兵器数量对应死士规模:五十至七十人。】
兵器沈砚没搬,让人原样钉好箱盖,只抽了两柄刀做证物。箱子留着——明夜这些刀枪的主人会自己回来取,到时候连人带刀一块儿收,比今夜空手而归强。
厨房灶上还炖着一锅肉,锅盖一掀,肉香扑鼻,是给死士们预备的夜食。沈砚看了一眼那锅咕嘟冒泡的肉,忽然乐了:"炖得这么香,跑的时候也没舍得端走?看来走得是真急。"
他让人把肉锅原样封在灶上,灶下火压小,不灭火——明夜回来的人远远看见宅子炊烟照旧,心里先松三分。
撤出来的时候,他在门口又停了一下,回身看着这间暖烘烘的空屋子。
炭是温的,茶是热的,图是摊开的——主人们是接到信儿,扔下这一屋子的热乎气儿,从后门的夹道走的。夹道通向坊后水渠,水沟通洛水,来人熟得很。
"跑得了人,跑不了网。"沈砚翻身上马,对左右道,"传话回去:明夜的布防照原样,一处不动。她肖清芳躲到哪儿都不要紧——明夜子时,东宫和水门那两场火她是非放不可的。她要放,就得来。"
马蹄踏碎夜色。
回到大理寺已是子时末。沈砚把两幅图在狄公案上展开,老爷子披着衣裳看完,久久没说话。
"图都在这儿了。"沈砚道,"东宫图里,他们连李将军藏耳房都猜到了一层;洛水图里,放火点、进兵路、闸口时辰,全有。肖清芳跑得匆忙,这是她慌了——慌了的人,明夜只会照着图上画的路数走,因为她没有第二套方案了。"
"依图反制,咱们也来得及改。"狄仁杰道。
"已经改了。"沈砚指着图上一处处说,"他们算到耳房有武夫——李将军今晚就换到宴殿梁上,不在耳房了,他们的牵制落个空;进兵走水渠暗沟——暗沟出口的闸房里'河工'还没'完工',弩改成了对着沟口;放火点一共九处——每一处我都安排了人,火油刚泼就用湿毯捂,让他们的'举火为号'变成九缕青烟,城外的死士看不见火,就以为宫里的事还没成,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眼里露出一点冷意:"还有后罩房那十几箱刀枪和那锅肉。我让人原样留着,灶上的火都没灭。他们今晚搬了家,明夜起事之前,总得回来取家伙、吃口热的——咱们在敦化坊四面再张一张网,他们回家取刀,咱们关门收网。"
狄仁杰听完,缓缓点头,枯瘦的手指落在东宫图那条红线的终点——太子寝殿。
"网里两条大鱼,"老爷子缓缓道,"一条在太子廊下,一条在城外淋雨。"
他抬起眼。
"都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