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白天。
洛阳城静得反常。
该撤的明岗撤了,该加的暗哨加了;采买房照常采买,膳坊照常备宴,东宫的牡丹一盆一盆往宴殿里抬,谁路过都要说一句太子殿下今夜的牡丹宴办得体面。
越是体面,沈砚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网已经撒下去了。梁上有人,沟口有弩,八条巷口封着府兵,九个放火点捂着湿毯。就等天黑,等雨落,等那帮人自己撞进来。
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剩下的事,归老天爷管。
沈砚回了大理寺值房,没歇着,从档库调了一卷旧档出来。
幽州旧档,牛皮封套,边角磨得起了毛。封皮上一行字还是当年他亲手写的——他没亲手写过,是当年幽州案结卷时的书吏笔迹:《虎敬晖在逃卷》。
蜡烛点上,卷宗摊开。
虎敬晖,原千牛卫中郎将,幽州副都督。蛇灵六大蛇首之三,剑灵,代号蝮蛇。幽州一案,助逆党金木兰输送军械、传递情报,事发后戴罪出逃,生死不明。
案卷悬了好几年,年年岁末清档,老书吏都要问一句:这卷还挂着?
挂着。
沈砚一页一页往下翻。翻到最后,是当年幽州仵作的验状、巷口百姓的口供、还有一份他自己补的旁证——蝮蛇的幽兰剑,剑路如何,出剑习惯如何,左臂旧伤在哪。
他当时写得很细。细到如今重读,字里行间那个人还站在幽州的夜色里。
沈砚把烛台往跟前挪了挪,铺开架构图。
六大蛇首的格子填了大半:变灵、血灵、魔灵、动灵、闪灵,一个一个都有了着落。最上头一格,袁天罡。
第三格空着。剑灵,蝮蛇。
他提笔,蘸墨,在格子里写。
蝮——
蛇字写了一半,笔停了。
墨在纸上洇开一点,像个没收住的尾巴。
他盯着那个写了一半的字看了半天,把笔搁下了。
填不下去。
填"死",他没见到尸。填"在逃",总坛名册上那行字又说不过去——袁天罡亲笔朱批:"其人尚在,勿寻勿提勿用。"
一个让蛇灵之主讳莫如深、连名字都要从名册上剜掉的人,一个在大理寺卷上挂了好几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人。
【叮。】
系统提示音难得地响了一下,却不是结算,不是警告。
【目标人物信息不足,无法比对。】
【现有数据库:体貌记录三份,剑路记录两份,传闻记录十一条。数据自相矛盾,可信度不足三成,建议——】
建议什么,系统没说。
沈砚嗤了一声:"你也有给不出数的时候。"
系统安安静静,没回嘴。
再往后翻,是历年各地报上来的疑似目击:三年前江南西道,有人见过一个使长剑的黑衣人,左臂抬不大起来,在渡口替船家挡了劫道的水匪,没留名;两年前河东道,一个小县闹匪,匪首夜里被人割了耳朵挂在县衙门口,墙上留剑痕,没人看见是谁;去年河北道,山道上有人捡到一方旧帕子,帕角绣着个"虎"字——这条沈砚自己都觉得扯,拿朱笔圈了旁注:"帕字可伪,存疑。"
目击真真假假,有一条却是实在的:搜捕至今,各地起出的蛇灵暗桩手里,没有任何一把剑能对得上幽兰剑的剑路档记。
【叮。】
【兵器数据库比对:幽兰剑,剑身三尺二寸,刃泛幽蓝,出剑走偏锋、斜取为主——已缴获兵器中,无匹配。】
【目标人物最后确认出现记录:幽州。其后,空白。】
"空白好啊。"沈砚自言自语,"死了的人,档案上是个'殁'字。活人,才是空白。"
他把目击那几页按年份排齐,江南,河东,河北——三年,三站,一步一步往北挪。
今年若再露面,就该到洛阳了。
他靠回椅背,望着烛火出了会儿神。
幽州那晚的事,他后来想过很多遍。案卷里写得明白:蝮蛇最后一剑,直取咽喉,偏了三寸——偏得蹊跷。一个宗师初期的剑,冲着人咽喉去的,怎么就偏了三寸?当时结案只当是围捕逼得快,如今把总坛名册、把"勿寻勿提勿用"六个字摆在一起看,那三寸就不像失手了。
像留手。
一个替蛇灵杀了半辈子人的剑客,最后一剑,留了三寸的手。然后人间蒸发,卷上挂着"在逃",名册上剜了名字。
沈砚拿起笔,把洇开的那半个字用指腹轻轻抹了抹,没抹掉,倒抹得更花了。
"虎将军。"他对着烛火,声音压得很低,"要活着啊。"
"活着,这笔账才有得算。"
值房门外有脚步声,不轻不重,是狄春。
"沈司直,大人让小的来问问,您今夜用不用回府里用饭?"
"不回了。"沈砚把旧档合上,"这边走不开。"
狄春没走,在门口搓了搓手:"那什么……大人让小的温了壶酒。"
沈砚抬头:"什么酒?"
"幽州带回来的。"狄春嘿嘿一笑,"大人说,幽州案子结那年,当地同僚送的一坛,他一直没舍得喝。今儿白天,忽然让小的从库房角上翻出来,温上了。大人说,今夜长,让您得空过去抿一口——不为别的,暖身子。"
沈砚愣了一下。
狄公没提旧档,没提蝮蛇,什么都没提。就温了一壶幽州的酒。
他起身,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走。喝一口再回来。"
——
廊下碰见了李元芳。
将军甲胄已经换停当,链子刀挂在腰里,左肩的伤裹得严实,手里拎着半张东宫廊庑的图,正要往值房去。
"李大哥。"沈砚叫住他,"今夜守梁上,身子吃得消?"
"左肩而已。"李元芳活动了一下胳膊,"链刀用右手。"
沈砚点点头,压低声音:"今夜廊下那人,是宗师初期,轻功还在你我之上。你左肩带伤,他若绕背——"
"他绕不到。"李元芳把图一卷,语气平平的,"梁上比廊下高七尺。他从下往上看,我从上往下落。他快,我比他快半寸就够了。"
沈砚笑了:"你倒算得精。"
"不算精不行。"李元芳顿了顿,目光往值房案头那卷摊开的旧档上一扫,"又翻虎敬晖的卷子?"
沈砚一愣:"你怎么知道?"
"你翻那卷东西的时候,连我进门都没听见。"李元芳看着他,"幽州那晚,最后围他的人里有我。他的剑偏三寸,我看见了。"
廊下静了一瞬。
"我当时只当他力竭。"李元芳说,"后来这些年,我夜里巡城,偶尔也想——那三寸,不像力竭。"
"你觉得他若在洛阳,"沈砚问,"会站哪边?"
李元芳没立刻答。他望了望压上来的天色,半晌才道:"一个人最后一剑往哪儿偏,比他这辈子说过的话都准。"
说完,他冲沈砚一点头,拎着图往值房去了,走出两步又回头:"今夜都活着。账,明天再算。"
——
狄公书房里,酒温在热水里,香气不冲,是陈粮酒的厚味。
老先生没在看公文,坐在灯下,手里捧着茶盏,像是在等他。
"来了。"狄公给他斟了半盏,"坐。"
沈砚坐下,把酒捧在手里,没急着喝。
"老师,"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幽州那卷旧档,我又翻了一遍。"
"嗯。"
"名册上袁天罡那句批注,学生越想越觉得不对。'勿寻勿提勿用'——这六个字,不像是对叛徒说的。"
狄公端着茶盏,目光落在酒壶上,半天没言语。
过了好一会儿,老先生才慢慢开口:"敬晖那孩子,是老夫看着进千牛卫的。"
沈砚没接话,捧着酒听。
"剑好,人也好。坏就坏在他那个出身——蝮蛇一族,是罪臣之后,人在朝堂,根子在土里。蛇灵找上他的时候,他退无可退。"狄公顿了顿,"幽州案发,老夫看过他每一份供状的抄件。他认的罪,桩桩件件都认;可有一件事,他到死——"
老先生把"到死"两个字咽了回去,改口:"到走,都没认。"
"哪件?"
"幽州那晚,他的剑偏了。"狄公抬起眼,"满卷供状,他认了所有该死的罪,唯独没提那三寸。"
烛火爆了个灯花。
沈砚低头看手里那半盏酒,酒面晃着一点灯火。
"老师觉得他还活着?"
"老夫不知道。"狄公说得很慢,"老夫只知道,一个人若真把自己卖给了鬼,最后一剑不会偏。他若还活着——"
老先生端起酒盏,隔着雾气看他:"那他这些年,一天都没好过。"
沈砚把那半盏酒一口饮了。
酒是热的,过了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老师,"他放下酒盏,"等今夜的事了了,我想把这卷旧档重新挂到案子上。"
"挂吧。"狄公给他再斟上,"案不怕悬。怕的是活人不肯回头,死人不得超生。"
窗外,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风里有了潮气,檐角的铁马轻轻响了一声。
沈砚抬头看了看天。
云压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