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的梆子刚敲过第一声。
东宫宴殿里,丝竹正酣。太子端着酒盏,听一个宗室旁支讲牡丹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廊下,虺文忠按刀而立。
他数过了。殿里十二个侍女,托盘换了三巡,没有一个往他这边多看一眼。廊下明哨四个,西廊两个,东廊两个,刀法步伐他全摸过了,寻常禁卫,他一剑一个。耳房方向安安静静——那个姓元的武夫,该是藏在耳房里等着。
他甚至替李元芳算好了:自己起势到太子咽喉,满打满算两息。李元芳从耳房冲出来,七步廊,最快也要两息半。
半息。够了。
他不知道的是,耳房是空的。
宴殿的梁上,李元芳伏在大梁与檐檩的夹角里,从上往下,看着他的发髻顶。
虺文忠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他按刀的手还垂着,人已经离了原地——"闪灵"身法,名不虚传,整个人像一道贴着廊柱滑过去的影子,七个箭步不见抬腿,蛇形剑出鞘的那一瞬,廊下四盏气死风灯同时一暗,剑风先于人到,直取殿门!
他快,梁上的人更快。
李元芳是从梁上落下来的。没有借力蹬踏,没有衣袂破风,七尺高度直坠,链子刀在半空里抖开,刀身横着扫出一道弧,正正拦在蛇形剑与殿门之间。
叮——
这一声不是金铁交鸣,是龙吟。两道内劲在廊下当胸撞开,气浪掀翻了最近的一桌酒菜,杯盘碎了一地。殿里的丝竹声戛然而止,十二个"侍女"同时翻了托盘,十二把短刀出鞘,织成一道刀网,把太子护在了殿心。
"护驾——!"
"都别动!"太子的声音压过了满殿惊呼。李显脸色煞白,坐在原地,双手死死扣着酒盏——手在抖,人没躲,"坐着!都坐着别动!"
廊下,两道人影一触即分,各自倒掠三丈。
虺文忠落在廊柱旁,眼睛里头一回有了东西:"梁上。"
"我等你半个时辰了。"李元芳落地,链子刀垂在身侧,刀尖一点一点往下滴雨,"虺文忠。"
"你认得我。"
"从你在观星台刻第十五道印那天起,就认得。"
虺文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那点人气没了,只剩剑客的冷。他也不答话,蛇形剑斜指地面,身形一晃——
燕子铛。
这是闪灵身法的杀招:人在廊柱、栏杆、檐角三点之间起落,每一次落点都变,快到肉眼只看得见三道残影绕着廊下转,剑从三个方向递过来,你根本不知道哪一道是真的。
第一道残影扑左,李元芳链子刀横扫封左——假的。
第二道残影绕背,剑走后心,李元芳听风辨位,刀鞘反手点出,叮地点偏剑锋——真的,可这一剑也是试。
第三道残影贴着廊柱旋到正面,蛇形剑抖出三朵剑花,上中下三路同时递到!
"来得好!"李元芳暴喝一声,链子刀不走巧,刀身灌足十成内力,一刀直劈,刀气把三朵剑花生生劈散,余势不止,在廊柱上削出一道半寸深的槽,木屑飞溅。
宗师对宗师。
廊下的瓦片一片接一片地碎。两个人的身法都快到了极处,寻常禁卫根本插不上手,只能远远围成圈,刀出鞘,人发抖。蛇形剑走的是刁钻路子,专挑肋下、咽喉、腕筋;链子刀走的是沉猛路子,一刀一式都封死退路,逼你硬接。
十合。
二十合。
三十合。
廊柱上多了七道剑痕,栏杆断了三根,檐角的瓦当被刀气扫落,砸在阶下碎成几瓣。雨水从破开的檐角灌进来,两个人就站在雨里打,谁也不躲。
第二十五合上,李元芳摸清了这燕子铛的底。
残影再多,落点只有三处——柱、栏、檐。虺文忠快是快,可每一圈三点起落,必在檐角借力一次;借力那一下,他右脚尖要在檐檩上点半寸,点完,旧力已尽新力未生。
第二十八合,李元芳卖了个破绽:链子刀大开大合去扫左柱,把整条右路让空。虺文忠果然绕背走檐,脚尖一点檐檩——
"着!"
链子刀中途变招,刀头不走弧线走直线,顺着檐檩直捅过去。虺文忠半空拧腰,剑锋贴着刀杆滑下来,叮地点偏刀尖,人借这一点之力倒翻出去,肩头还是被刀风扫中,半边身子一麻。
他落在栏杆上,第一次调匀了三次呼吸。
对面,李元芳左肩的绷带早被血浸透,雨水一冲,红一道白一道。两个人隔着三丈雨廊对峙,谁都没再抢攻——都在等对方先动。
"你比我想的能缠。"虺文忠开口,声音很平。
"你比我想的命硬。"李元芳甩了甩刀上的雨,"总坛魔灵那根棒子,也就扛了我十几合。"
"魔灵是棒。"虺文忠淡淡道,"棒有力,无趣。剑不一样——"
他话音未落,人又动了。这一回不走燕子铛的巧,短剑离腰,整个人化成一道直线,剑作人,人作剑,亡命一击,直取李元芳伤肩——不,是取伤肩之后的殿门。他拼着挨刀,也要换一个扑进殿里的空当。
李元芳不避。他迎着剑锋侧身,让那一剑擦着甲片过去,撕下一片皮肉,左手反手扣住对方持剑的腕,链子刀借着这一抓的近身空当,刀头直递!
虺文忠撤腕,弃了被锁住的剑路,指尖在刀背上一弹,人已倒翻上栏杆。蛇形剑当啷落地,可他腰后还有一柄短剑,出鞘即走,又是直取殿门方向——
他根本不恋战。从头到尾,他的目标只有殿里那个人。
"拦住他!"
十二名"侍女"的刀网兜头罩下。虺文忠人在半空,短剑在刀网里穿花似的一搅,三柄短刀被绞飞,两名侍女手腕见血——他不下杀手,剑剑只挑腕,因为他认得出来,这些都是太子的人,是他守了半个月的人。
剑网一滞,他的人已经越过刀网,落在了殿门口。
殿内,太子坐在原地,仰起脸看着他。
李显的手还在抖,酒盏里的酒洒了一半。可他没有躲,甚至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这个夜夜守在他廊下、抱过他幼子、谢恩时说"万死不辞"的人。
虺文忠的剑举起来了。
殿门外,雨幕里,李元芳的链子刀追到,差了三步。
三步。宗师之战,三步就是天涯。
就在这时候,东宫外墙方向,一声闷雷似的巨响滚过雨夜——那是巷战开了。
虺文忠的剑锋顿了半息。
不是因为那声巨响。是因为他看见太子的眼睛里没有怕,只有一种他看了十五年、在房陵回来的人脸上才会有的东西——
疲惫。
"你守了孤半个月。"太子轻声说,"这一剑,孤不怪你。动手吧。"
蛇形短剑的剑尖,在离太子咽喉一尺的地方,停住了。
就停了半息。
半息之后,虺文忠眼里的东西重新凝成冰。他想起洛水边的誓,想起刻了十五道的柱子,想起袁公递剑给他时说的那句话。
剑,继续往前递。
廊下的李元芳目眦欲裂,三步距离,人在半空,救之不及——
殿外的雨幕深处,忽然有一道光,快得不像人间之物,斜里刺了进来。
幽蓝色的光。
叮。
很轻的一声。
虺文忠只觉得虎口剧震,蛇形短剑偏飞而出,钉进殿柱,剑身兀自嗡嗡作响。
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衣人站在殿门口,手里一柄长剑,刃泛幽蓝,剑尖斜指地面,雨水顺着剑刃往下淌。
他的左臂抬不大起来。
他挡在太子身前,背对着满殿的人,声音哑得像很久没说过话:
"这一剑,不能杀。"
满殿的人都愣着。没有一个人认得他——这身旧黑衣,这张被风霜和旧伤磨得脱了形的脸,和大理寺卷上那个"幽州副都督"的画像,半点也对不上。
可虺文忠认得。
他盯着那个背影,盯着那柄泛着幽蓝的长剑,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两个字,轻得像怕惊着什么:
"……蝮蛇?"
黑衣人没回头。他只是把剑横稳了半寸,横在太子与满廊风雨之间。
"我当你早死了。"虺文忠的声音发飘,"袁公说你死了。名册上,你的名字是剜掉的。"
"他剜得早了。"黑衣人说。
廊下另一端,李元芳提着链子刀站定,雨水顺着刀尖往下淌。他看着那个左臂抬不大起来的背影,握刀的手紧了紧,没出声,也没上前——只是不动声色地挪了半步,把黑衣人背后的空档封死了。
两个宗师,一前一后,把虺文忠夹在了廊心。
殿内,太子李显缓缓松开了酒盏。他看看挡在身前的黑衣剑客,又看看廊下浑身是血的李元芳,忽然明白了什么,扶着案几站起来,哑声道:"来人……都退到孤的身后来。今夜,谁也不许伤他们。"
殿外,雨下得正急。外墙方向喊杀声一阵紧过一阵,火光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而这一方廊下,三柄剑,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动。
【叮。】
【战斗·本能提示:目标"蝮蛇",宗师初期,气息沉滞,旧伤至少三处,内力不足巅峰六成。】
【提示:其站位、剑路,全部朝向太子——无杀意。】
【判定:非敌对目标。重复:非敌对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