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支火箭钉上墙的时候,沈砚动了。
他没有去抢那支箭。火箭是信号,信号一响,巷子里压着的黑影就全开了速度——五十名死士,黑衣裹身,刀出无声,分成三股直扑东宫外墙。
"绊索!"
八条巷口同时绷紧了绳。冲在最前的十几个死士被索子一兜,齐齐栽进积水里,后头的人踩着同伴的背就往上冲——这些人根本不管死活,前仆后继,像潮水拍堤。
"第一排,蹲!第二排,矛!"
【军中校尉·战阵调度开启。】
沈砚的声音不大,可压过了雨声,一字一句砸得清清楚楚。巷口埋伏的府兵是上过阵的边军底子,听号令成了本能:前排盾手齐齐下蹲,后排长矛从盾缝里平捅出去,三步宽的巷子,顿时变成一架绞肉的磨。
死士往里填,磨就往里绞。
可死士里也有高手。
两股人潮中间,两个灰袍人始终没出手,踩着积水缓步逼来。一个使铁尺,一个使双钩,脚步不丁不八,雨点子打在他们身前三尺,竟被内劲震成薄雾。
【战斗·本能提示:目标×2,外化境巅峰,蛇灵供奉。联手多年,铁尺封正面、双钩走侧后,配合无间。】
【建议宿主:以二敌二不可取,引其入巷心,分开。】
"如燕,左巷那个交给你的人先缠住,别硬碰!"沈砚刀已出鞘,刀身上白雾蒸腾,"右边的钩子,我来!"
他迎上去的是双钩。
外化初期对外化巅峰,差着两个小阶,硬拼是找死。沈砚压根没打算硬拼——他打的是巷战。刀走窄路,贴着墙根递招,双钩最善锁拿绞缠,可巷子就这么宽,钩子甩不开,威力先去三成。
叮,叮,叮!
三刀三钩,火星在雨里炸开。双钩客欺他年轻,左手钩锁刀,右手钩直奔咽喉。沈砚不退反进,刀身一顺贴着钩杆滑进去,内力附刃,刀芒透刃而出,在对方腕子上犁开一道血槽。
"好小子!"双钩客又惊又怒。
铁尺供奉见同伴见血,脚下一错就来夹攻。沈砚等的就是这一步——他忽然矮身掠地,从两人之间的空隙里钻了过去,反手一刀劈在巷壁支出来的拴马石上。
刀芒外吐,拴马石的绳索应声而断。
那是沈砚白天就看好的东西:巷子两侧屋檐下,他让府兵挂了十几张浸油的渔网,网角坠砖,全靠拴马石撑着。绳索一断,渔网当头罩落,把铁尺供奉连人带尺裹了个结实。
"矛!"
三根长矛同时捅进网里。铁尺供奉在外力撕扯下挣破渔网,肩上、腿上已多了两个透明窟窿,怒吼声里,府兵的第二排矛又到了。
双钩客回身救同伴,沈砚的刀已经从他背后递到。这一刀没有半点花巧,刀芒三寸,直取后心。双钩客拧腰偏开要害,刀锋贴着肋骨切过去,他反手一钩绞住刀身,两人内力在雨里撞成一团。
沈砚喉头一甜,硬生生咽回去。他要的就是这近身——左手不知何时已经摸出烟雾筒,反手在对方膝弯上一磕。硫磺硝石的白烟贴着水面炸开,双钩客眼前一白,绞刀的力道松了半分。
就这半分。
刀芒在烟雾里无声无息地一吐,三寸,透胸。
双钩客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半截刀尖,哼都没哼一声,栽进积水里。另一边,铁尺供奉刚挣破渔网,迎面撞上三根长矛和一杆横拖过来的链子枪——府兵里也有好手,七八件兵器一拥齐上,把人死死压在了巷壁上。
两个外化巅峰,一死一擒。
死士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供奉没了",绷着的那口气哗地散了。巷战变成了追撵,府兵的枪尖篱笆一寸一寸往巷心收。
就在这时候,乱军另一侧,有人厉声喊:"大姐!东巷被封死了,府兵围上来了!"
——
肖清芳站在巷尾的牌坊底下,脸色第一次变了。
九缕青烟是假的。暗沟里进去的人没一个回来。东宫墙上跳下来的不是死士,是披甲的千牛卫。她筹划了半年的局,从蜡丸被截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撤!"她当机立断,"走敦化坊暗宅,那里有备——"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停住了。
敦化坊方向,暗宅上空安安静静,连约定的香火暗号都没有。
"大姐,"身边死士的声音发颤,"崔宅……崔宅怕是也……"
肖清芳咬碎了后槽牙。她环顾四周——八条巷子,八条篱笆似的枪尖,府兵正一圈一圈收紧。东宫方向喊杀声在弱,她的死士在少。
她到底是蛇灵二号人物,慌了一瞬,眼神就狠下来:"往南!南面坊墙矮,翻过去,穿洛水巷,堤上工地有人接应——"
她带着最后十几个人往南巷口冲。
南巷口,一个人提着刀,站在雨里等她。
苏显儿。不,如今她叫如燕。
"让开。"肖清芳一眼认出她,冷笑,"变灵。狄家养的一条狗,也敢拦我?"
"大姐。"如燕握刀的手很稳,"我不是来拦你的。有人拦你。"
她侧身让开半步。
巷子深处,雨幕里,另一个人正从坊墙上翻落。小凤浑身是泥,身后跟着七八个从总坛残部里纠集来的死士,显然是赶了远路来接应的。她一落地看见如燕,瞳孔骤缩。
"姐?"小凤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欢喜,随即被恨意盖住,"……苏显儿。"
"我就知道你会来。"如燕轻声说,"你在牢里被人捞走那天,我就知道,今夜你一定会来。"
"来杀你。"小凤抽出双刀,"叛徒。"
"我叛的是蛇灵,不是你。"如燕把短刀反握,"小凤,把刀放下。跟我回去,叔父能留你一条命。"
"命?"小凤笑了,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在总坛那年我发烧,你把姜汤让给我,自己咳了一宿。后来我才知道,那碗姜汤是大姐赏的,赏的是我——你让给我,是因为你不配。苏显儿,从你走的那天起,血灵就剩我一个了。我今夜杀了你,'血灵'两个字,才真正归我。"
如燕没再说话。
她动了。
变灵对血灵。
这是满洛阳最诡异的一场打斗:两个人的身法同源,起手式同源,连脚步落点都像照镜子。小凤的刀走她左路,如燕的刀也走左路——因为教她们的人是同一个,谁往哪儿躲,对方闭着眼都知道。
"我知道你下一拍往哪儿躲。"如燕在刀光里轻声说,一刀格开小凤的左手刀,"因为你往左带身子的毛病,是我教你改的——你没改干净。"
她侧身,让过小凤拼死的一滚,刀背重重敲在小凤右腕。双刀落了一把。
小凤红了眼,右手刀脱手当暗器掷出,自己猱身扑上,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如燕等的就是这一下——她太知道这个妹子了,从小急了就玩命。她偏头让过飞刀,短刀贴着对方的刀锋滑进去,手腕一翻,刀光在雨里画了半个圈。
刀,停在了小凤的咽喉上。
"放下。"如燕说,"小凤,最后一次。"
小凤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雨下得那么大,她眼里的东西却比雨还烫。忽然,她空着的右手往怀里一探——
如燕的刀,在那只手掏出来之前,递进了半寸。
很短的半寸。
小凤的身子僵住了。她怀里那枚蜡丸滚落在积水里,蜡封上什么都没有——那不是毒,是她从小带在身上的、半个旧桃木牌,当年老杏树下磕掉门牙那天,如燕给她刻的。
她低头看着那半块桃木牌,又抬头看如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姜汤,暖。"
人倒在雨里。
如燕跪在水里,抱着她,在大雨里坐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雨水把两个人冲成了泥人。
——
肖清芳趁姐妹相斗,带着最后几个人贴着坊根往南溜。
她翻过两道矮墙,眼前就是洛水巷,出了巷子就是河堤工地,工地上有袁公留的最后后手。她甚至已经看见了巷口的雨幕——
雨幕里站着一个人。
沈砚收刀而立,左肩一道血口,刀身上的雨水一滴滴往下落。他身后,巷子另一头,如燕缓缓站起身,红着眼睛,把短刀上的雨水在袖上擦了擦。
两头一堵。
肖清芳站住了。她看着沈砚,又看看如燕,忽然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好,好啊。蛇灵六大蛇首,变灵反了,血灵死了,闪灵折在宫里,魔灵动灵喂了刀——袁公啊袁公,你养了一辈子的刀,到头来全砍在自己身上。"
"肖清芳。"沈砚平举刀,"你被包围了。弃刀,不杀。"
"我是蛇灵的大姐。"肖清芳慢慢拔出佩剑,"蛇灵的大姐,没有被捆着见官的道理。"
她扑上来了。剑走得又快又毒,可沈砚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身法在雨里滞了半分,那是心死了的人才有的滞。
三刀。
第一刀,剑飞。第二刀,人跪。第三刀,刀背搁在她肩上。
"我说了,不杀你。"沈砚收刀入鞘,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得活着。洛阳城十万户今晚安安稳稳睡了一觉,这笔账,得有人一句一句招清楚。"
府兵涌上来,捆人的捆人,抬伤的抬伤。
如燕走过来,把那半块桃木牌攥在手心,另一只手默默替沈砚按住肩上的血口。
"沈大哥。"
"嗯。"
"我没事。"她说,"就是有点冷。"
沈砚没说话,解下蓑衣披在她肩上。
也就在这时候,他丹田里那团自外化初期就凝着的内息,忽然毫无征兆地一胀——乱军之中,连番恶斗,生死边上滚了这半夜,内力像被雨浇透的火,轰地一下窜起老高。
他闷哼一声,扶住墙。
【叮。】
【内力充盈度:外化初期,圆满。】
【瓶颈已触。厚积至此,只差一线生死。】
沈砚喘着气,抬头往东宫方向看。
那边的喊杀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