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未到,雨停了。
洛水堤工地上,火把一盏一盏亮起来。河工们被半夜的急雨浇得透湿,正缩在工棚里骂天,谁也没注意到,工地最东头那座看守闸料的石屋,门是从里头闩上的。
沈砚一行二十人,蓑衣底下全是千牛卫的轻甲。
虺文忠被担架抬着,脸色白得像纸,可眼睛亮得吓人。他抬手指了指石屋:"灶台下。第三块青石板,往左拧半圈,往下按。"
李元芳带人摸进石屋。灶台下果然有一块青石板边缘磨得比别处亮。按他说的一拧一按,石板底下露出黑黝黝的石阶,一股混着机油和河泥腥气的冷风直往上灌。
"机关在下头。"虺文忠靠在担架上,声音发虚,"闸盘在最深处。袁公……他不会走。他要亲眼看着水起来。"
"你不下去?"李元芳问。
"我这个身子,下去是累赘。"虺文忠闭了闭眼,"石阶七十二级。底下第一道门是落石闸,进门别踩中间三块砖——剩下的,你们带的这个人比我懂。"
他看了沈砚一眼。
沈砚已经蹲在石阶口,就着火把往下看。
【现场重建·全开。】
【环境扫描中:石阶磨损规律——下行者多、上行者少;砖缝机油残迹——齿轮机构,近期频繁活动;气流方向——深处贯通,存在大型地下空间。】
【机关术·本能提示:检测到多重联动机关前置痕迹。建议宿主:每一步先看,再踩。】
"李大哥,"沈砚抽出幽兰剑,又把那柄"守正不阿"的短刀别在顺手处,"我在前头看机关,你带人跟在三丈外。我喊停,谁都别动。"
"你的伤——"
"皮肉伤。"沈砚活动了一下肩上被双钩客划开的口子,"外化后期了,比在大杨山那会儿耐造。走。"
——
石阶七十二级,他们走了小半个时辰。
第一道落石闸,沈砚没碰那三块中间砖,贴着墙根摸过去,在门楣上找到了连环卡死的机括——三根承重铜销,只要落石闸落下,铜销同时抽脱,半道石阶会塌成斜坡。他用短刀一寸一寸挑开机括旁的暗簧,把三根铜销用木楔子逐一楔死。
"过。轻着点。"
第二道是弩廊。两壁弩孔三十六眼,连着脚下的踏板。沈砚趴在地上数砖缝的潮气——常踩的砖不长霉,不常踩的砖霉斑厚。他一块一块点过去,点出一条"之"字形的活路,让人一个跟一个踩着过。
过了弩廊,水声就响起来了。
不是潺潺水声,是轰鸣。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大河,在脚底下、在墙壁后、在头顶上,四面八方地奔。火把的光里,空气都在轻轻发颤。
第三道门前,沈砚站住了。
门是开着的。门里透出火光。
他先没急着进,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大杨山总坛起出的暗渠工程残图,图上两处闸口被人用墨重重圈了出来。
那是河阴县令的手笔。
当初在总坛偏厅,那个被关了四个月的工部老主事供过:被逼着交河工图的人里,有河阴县令。县令大人交出去的图,故意画错了两处闸口——画错得很讲究,外行人看不出来,照着图施工也能出水,可水走到关键处,力道会差着一截。
【文书溯源·比对中:残图两处错标——其一,副闸闭合环位置,偏移实际位置两丈三;其二,主齿受力走向,标反了。】
"老天爷白给的破绽。"沈砚低声说,"袁天罡照着错图劈的齿。他以为他劈的是启闸崩裂的走向——在真闸上,那其实是闭合环的位置。"
【警告。前方空间:大型地下闸室。检测到高浓度机关反应,检测到……破坏痕迹。】
沈砚心头一沉,举高火把,侧身贴墙往里看。
闸室大得像一座殿。头顶是拱券石顶,四壁嵌着合抱粗的铁柱,正中一个三人高的巨型闸盘,盘上八根辐杆,连着穹顶垂下来的铁链——铁链一直垂进脚下的黑暗,黑暗深处,水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那就是洛水的拦河暗闸。子时一到,绞起闸盘,暗渠开,洛水改道灌城。
可此刻,闸盘底下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都穿着河工衣裳——是袁天罡留在上头的眼线。闸盘辐杆上,有几根被斧子劈过,深深的斧痕卷着铁茬。
闸盘旁的立柱上,绑着一个人。
一个白胡子老河工打扮的人,青袍,安安静静坐着,手脚并未捆死,只是象征性地搭着根绳子。几个黑衣死士围在他身前,看见火光,齐齐拔刀。
"袁天罡。"李元芳的声音冷下来。
老人抬了抬手。死士们的刀停在半空。
"来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把满室的水声都压了下去,"比老夫算的,早了一个时辰。"
沈砚没看他。沈砚的眼睛钉在闸盘上。
【机关术·深度分析:闸盘联动机构八辐十二齿,主承重齿三个。当前状态——主齿两处已被斧劈损伤,损伤程度:六成。】
【判定:破坏性反制。有人已动手——若强行绞盘启闸,损伤齿位受力崩裂,齿轮组卡死,闸门将失控坠落、彻底锁死在"开"位;届时暗渠敞口,无法再闭。】
沈砚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明白了。
这不是袁天罡的人在护闸。这是袁天罡自己劈的。
他算到了官军会来,算到了闸盘可能被夺回去,于是先亲手劈坏主齿——你们不让我开?好,那这闸就永远别想关上。只要这一夜洛水汛期的大水灌进暗渠,闸门合不上,洛阳一样是泽国。
【警告:主齿损伤为不可逆设计。常规思路:阻止启闸——失败。强行闭闸——齿轮崩裂,闸门锁死常开。】
【唯一解法提示:顺着破坏逻辑,反向拆解。】
"李大哥!"沈砚低喝,"死士交给你,半刻钟内解决,别让他们碰闸盘,也别让袁天罡碰任何一根辐杆!"
"你呢?"
"我修齿。"沈砚已经把幽兰剑反握在手里当撬具用,"不,不是修——是把他劈坏的地方,变成另一副机关。"
他扑到闸盘底下,整个人贴进齿轮组的缝隙里。
【现场重建,全功率运转。】
【拆解推演中:主齿损伤六成,崩裂走向——沿齿根斜纹。若在崩裂轨迹的三个受力点预先楔入铜销,改变断裂走向,崩裂时主齿不会碎脱,而是沿预设轨道滑入旁侧空槽……空槽咬合备用辐杆——备用辐杆联动的是副闸闭合环……】
【方案成立。容错:零。错一步,全城陪葬。】
"容错零好啊。"沈砚咬着一根铜销,含混不清地骂了一句,"袁老头,你机关玩得溜,可你忘了——你这套蛇簧锁、翻板阵、音槽石壁,老子从大杨山一路拆到洛阳,早拆出感情来了。"
他手里的短刀顺着齿根的斜纹探进去,刀尖在机油里一点一点找那三个受力点。
头顶上,金铁交鸣声炸成一片。李元芳带着千牛卫扑向死士——闸室狭窄,正好是链刀的天下,刀头绕着铁柱反弹,一搅一卷就是一条命。李元芳左肩带伤,下手却半分不软,嘴里还数着数:"八个……七个……"
袁天罡始终坐着没动。
他看着在齿轮底下钻进钻出的沈砚,忽然开口:"小娃娃,你在干什么?"
"拆你家的门。"沈砚头也不抬。
"你拆不了。"袁天罡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温和,"主齿是老夫亲手劈的,劈的时候就算准了所有补救的路。你楔铜销的位置,再往左半寸,崩裂会直接绞断副闸环——"
沈砚的手顿了一下。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所述参数……经比对,属实。】
沈砚慢慢抬起头,隔着交错的齿轮看向那个老人。
"你说得对。"他把铜销取出来,换了个角度,重新探进去,"往左半寸会绞断副闸环。可你没算到一件事——"
"哦?"
"你劈齿的时候,是照着'启闸崩裂'的走向劈的。"沈砚的刀尖在黑暗里精准地落进第二个受力点,"我偏不启闸。我先落闸。闸先落,水先断,齿再崩——崩的是闭合后的余震,力道只有三成。三成力,楔得进我这三根销子。"
袁天罡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
"你……你要先闭闸?"
"预泄副渠的闸口,就在外头候着。"沈砚把第二根铜销楔进去,忽然想起什么,抬头冲他一笑,"对了,袁先生,你照着图劈的齿,劈得挺准。可惜给你画图的那个人,是河阴县令——他在你手里关了四个月,交出来的图,两处闸口全是反的。你劈的不是启闸的崩裂走向,是闭合环的位置。"
"我这三根销子,顺着他给你的错茬楔下去,刚刚好。"
袁天罡的瞳孔骤然一缩。他猛地转头去看闸盘上的斧痕,看了两息,白胡子底下的脸色,一点一点灰了下去。
"一个七品县令……"他喃喃道。
"一个七品县令,拿笔画错两道线,救了洛阳十万户。"沈砚把第三根铜销楔到底,一刀背敲死,翻身从齿轮缝里滚出来,"袁天罡,你织了二十年的网,今晚收网的时候才发现,网底下还垫着一张网——画这张网的,有拿尺的官,有拿剑的兵,还有一个被你关了四个月、还敢在你图上做手脚的老头子。"
他扑到闸盘的辐杆前,冲李元芳吼:"清场没有?"
"剩一个!"李元芳链刀一绞,最后一个死士栽进水里,"清了!"
"那就落闸——!"
沈砚双手扳住辐杆,外化后期的内力灌进双臂,剑芒透刃而出,硬生生把三人高的闸盘往反方向绞。李元芳扑上来搭手,千牛卫一拥而上,十几双手一起压上辐杆。
闸盘发出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呻吟,齿轮组缓缓反转。
就在闸门落到一半的瞬间,受损的主齿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崩了。
沈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崩裂的齿块没有飞脱。它顺着他楔好的铜销轨道,咔哒一声,滑进旁侧空槽,严丝合缝地咬住了备用辐杆。副闸闭合环轰然运转,闸门下落之势非但没停,反而借着这一咬,重重砸到底。
轰——!
整座闸室一震。脚下的水声骤然变了调,从奔涌的轰鸣变成不甘的闷响,像一头巨兽被人扼住了咽喉。
几乎同时,地面上传来隐隐的欢呼——那是堤上河工的声音。预泄副渠开闸了,三分洛水改道,浑黄的洪水顺着新渠直扑城北荒滩,在雨夜里铺开一片白茫茫的水网。
沈砚瘫坐在齿轮底下,满头满脸的机油和泥水,冲袁天罡咧了咧嘴。
"袁先生,水没进城。"
"你的洛河神异,演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