闸落的回声在地下甬道里滚了很久。
千牛卫上前,把袁天罡围了起来。
老人没有反抗。他甚至整理了一下青袍的衣襟,把散下来的白发用一根木簪重新别好,然后缓缓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座落到底的闸门。
水声被隔断在闸板后面,闷闷的,像很远的雷。
"可惜了。"他说。
就三个字。听不出是可惜那座闸,可惜那座城,还是可惜他自己。
李元芳的链子刀横在他身前。他从刀光底下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青袍下摆扫过满地机油,走到沈砚面前,停下了。
沈砚手里还攥着幽兰剑,满身满脸的泥水,仰着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五步,和一道刚落定的闸。
"你就是沈砚。"袁天罡看着他,"彭泽起家,崇州断案,大理寺司直。狄怀英收的关门弟子。"
"袁先生认得我?"
"蛇灵的名册上,你排在头一页。"老人淡淡道,"从青阳客栈那截竹筒起,老夫就在看你。大杨山那一战,老夫看完战报,对清芳说过一句话——此子不除,蛇灵无葬身之地。"
"她没除成。"
"她没那个本事。"袁天罡收回目光,环顾这座他经营了不知多少年的闸室,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一幅别人的画,"走吧。地上的水,老夫想再看一眼。"
"不急。"沈砚拦了一下,"袁先生,走之前我替一个人带句话。"
"虺文忠。"袁天罡连眼皮都没抬。
沈砚心里暗赞一声,面上不动声色:"他看了那三封被换的状子。他说,二十年,他是一把刀,刀到最后才知道,握刀的人就是铸仇的人。"
袁天罡沉默了几息。
"他到底是知道了。"老人的语气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也好。他若不知道,老夫反倒白教他一场——仇恨这东西,要恨就该恨个明白。"
"你连他也算了进去?"沈砚盯着他。
"老夫算了所有人。"袁天罡淡淡道,"包括他,包括清芳,包括老夫自己。小娃娃,你将来办的案多了就会懂——做大事的人,心里不能有人,只能有局。"
"巧了。"沈砚收剑入鞘,"我老师教我的正好相反。他说,心里若只剩局,办出来的就不是案,是祸。"
袁天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抬步往石阶走。
——
石阶七十二级,他们走得很慢。
走出石屋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雨停了,云还压着,洛水堤上一片泥泞。
堤上的景象,让所有跟出来的人都愣住了。
没有灭顶之灾,没有哭喊奔逃。城北方向,新开的预泄副渠里浊浪滚滚,三成洛水顺着新渠直扑荒滩,荒滩早已空无一人,洪水在滩涂上铺开、回旋、沉淀,远远望去像一面碎了的湖。渠首的河工们赤着脚在泥里跳,有人在喊"成了!水都走新渠了!",有人抱着木桩子哭。
洛阳城的方向,坊门刚开。早起的坊民探头看了看天,嘟囔一句"今年桃花汛水真大",转身回去支铺子。卖炊饼的照常出摊,赶早朝的官儿照常上马,连城防铺里打盹的兵丁都不知道,他们脚底下数十丈,刚刚过了一场灭顶之灾。
袁天罡站在堤上,望着那座安睡初醒的城,望了很久。
晨风吹动他的白胡子。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那双看过二十年棋局的眼睛,一点一点暗下去。
"寅时水至城门,辰时宫墙可渡。"他轻声念着自己写在赤帖上的话,像念一句旧诗,"洛水显圣,教众起兵,天命归唐……"
"袁先生。"沈砚在他身后开口,"天兆是假的。磷粉造的荧惑,教众扮的偶遇,连你批在天象折子上的'祥瑞',都是流水线一笔一笔做出来的。洛阳城里十万户,没有一个人看见你的神异——他们只看见今年汛大,水走了新渠。"
"水,也不信你。"
袁天罡没回头。
堤下传来脚步声。狄公到了。
老先生连夜调度,官袍上全是泥,可腰板挺得笔直。他走上堤来,先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城,又看了一眼被押着的袁天罡,在五步外站定。
两个老人对视。
二十年前,他们或许同殿为臣;二十年后,一个是致仕又起复的狄怀英,一个是蛇灵之主、钦犯袁天罡。
"天罡。"狄公先开口,叫的是表字,"老夫最后问你几句。你认不认?"
"认。"袁天罡答得干脆,"蛇灵是我建的,六坛是我设的,洛河神异是我谋划的,太子是我要杀的,洛阳是我要淹的。状子要写,一桩一桩,我都按手印。"
"为何?"
袁天罡抬起眼。
"狄公当真不知?"他笑了笑,笑意冷得像堤下的水,"袁某,李唐宗室远支。武周革命那年,天授元年,武则天下旨尽翦宗枝,我袁家在籍男女一百三十七口,一日之内,杀的杀,流的流。老夫当年正在太史局当值,凭着一身方外之术,诈死出京。"
"一百三十七口。"他一字一顿,"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天起,就只剩一件事——复唐。"
堤上静了一瞬。
狄公看着他,缓缓开口:"你要复唐。"
"对。"
"那老夫问你。"狄公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清清楚楚,"太子李显,是高宗皇帝的亲子,是李唐正统的储君。昨夜你的人在东宫廊下,剑指的是太子的咽喉。"
"你要复唐——为何杀太子?"
袁天罡的目光动了一下。
沈砚上前一步,接了下去。
"因为太子活着,复了唐,坐龙椅的还是李显。"他看着袁天罡,一字一句,"你水淹洛阳,宫车晏驾,太子、武氏、满朝文武一起喂鱼,大乱之后,天下无人可继——到那时候,有资格站出来收拾残局、以宗室远支身份入继大统的,还剩谁?"
"只剩你袁天罡。"
风从洛水上吹过来,带着新渠里的泥腥气。
"你要复的不是太子的李唐。"沈砚说,"是你自己的李唐。"
袁天罡沉默了。
他看着沈砚,又看了看狄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那座他想淹没的城,负手而立,青袍在晨风里微微摆动。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狄怀英,你教了个好学生。"
"不是老夫教得好。"狄公摇了摇头,"是人心这杆秤,他自己端得平。"
堤下传来锁链声。肖清芳被押到了——她在坊口被捆住之后,一直被关押候审,此刻押来与主犯同勘。她走上堤,看见负手而立的袁天罡,脚步顿了一下,脸上那层强撑的狠劲终于碎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喊出来。
袁天罡没看她。
肖清芳却扑通一声跪进了泥里,锁链哗哗地响。她望着那个背影,忽然嘶声喊出来:"袁公!你说过的!事败之后蛇灵化整为零,各坛自存——你还说过,我肖清芳跟了你十九年,你不会让我落进他们手里!"
袁天罡脚步没停。
"十九年。"他只淡淡丢下一句,"清芳,你跟了老夫十九年,还没学会一件事——弃子,是不说话的。"
肖清芳跪在泥里,整个人僵住了。她替他毁过多少暗桩、杀过多少弃子,轮到自己,才品出那三个字的滋味。
沈砚看着她,心里没有痛快,只有一点发凉。蛇灵这台机器,从袁天罡到最底层的死士,零件坏了就换,磨钝了就熔——虎敬晖说的没错,他们都是被喂大的鬼。
"押下去吧。"狄公转过身,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分开关。此案三法司会审,人证物证,老夫亲自理卷。"
千牛卫上前。袁天罡顺从地伸出手,任由锁链加身,走到堤口的时候,他忽然停步,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奔涌的新渠。
"老夫算尽了二十年。"他说,"没算到一条渠,一个县令,一柄剑,和一个拿尺的娃娃。"
他被押下堤去。
狄公站在堤上,目送那道青袍远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大人,"沈砚走到他身边,"可惜了。这身才学。"
"才学是真的,可恨也是真的。"狄公望着满城炊烟,"他若把这二十年拿去治水,洛水两岸,何至于年年闹汛。"
沈砚没接话。他回过头,望了一眼堤工地那座石屋——虎敬晖三天前就是在这附近,听见一个白胡子老河工"不干活,只看水"。他追到了,也挡住了那剑,却没能活着看见这一堤的水改道。
幽兰剑还在他背上,剑鞘是连夜新配的,木头还没打磨光。他伸手按了按剑鞘。
"虎将军,"他在心里说,"水没进城。你护的那把尺,还在。"
老先生转过身,拍了拍沈砚肩上的泥。
"走吧。回城。"
"老夫要睡一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