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的桃花汛刚过去,洛水两岸还泡着一层浑黄的水痕。
码头上,如燕抱着胳膊,看狄春往船上一筐一筐地搬东西,搬一筐,她嘴里就念叨一句。
"这筐是药。这筐是茶。这筐——沈大哥,这筐是什么?"
"书。"沈砚站在船板上,接过狄春递上来的绳子,"大人的旧档,我的卷宗,还有半箱炭。"
"出门养病带半箱炭?"
"给死人写信使的。"沈砚一本正经,"烧剩的纸,得拼。"
如燕愣了半天,没听懂,也懒得懂,从袖子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往他怀里一塞:"拿着。"
沈砚翻开一看,上头密密麻麻画着各种歪歪扭扭的记号,有画鱼的,有画鸟的,还有画一只王八的。
"江湖联络暗码。"如燕把下巴一抬,"洛阳的贼、船帮、挑夫、卖炊饼的,如今一半归我管。你们沿江南下,码头上遇事,照册子上的记号找自己人,比找官府好使。"
沈砚乐了:"你这编外行走,干得比大理寺卿还威风。"
"那是。"如燕哼了一声,又压低声音,"叔父岁数大了,你多看着点。元芳哥的左肩刚好利索,别让他跟人拼命。还有——"她顿了顿,难得正经了一瞬,"你也别什么事都往前冲。"
沈砚还没来得及答话,她已经转过身,冲船舱里喊:"叔父!我在洛阳替您看着家,您回来要是发现少了什么东西,别赖我!"
舱里传来狄公慢悠悠的声音:"少了什么,都记在你账上。"
"哎!"
船解了缆,顺水往南去。沈砚站在船尾,看着码头上那个红衣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他心里其实有点没底——这一路,身边没有那个满市井耳朵的丫头了。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踏实了。
洛阳的耳目网,比跟着他走,值钱多了。
船行了三日,这日午后,狄公把一张邸报摊在舱里的小桌上。
"都看看。"
沈砚凑过去。邸报是江州快马送进洛阳的,上头一行字被人用指甲重重划了一道,纸都快划穿了——
"平南侯府连出人命,家奴跋扈,地方官不敢问。"
底下附了一小注:五平县,黑松岭。
沈砚的目光,在"黑松岭"三个字上停住了。
黑松岭。
崇州黑松岭外的哨卡。后半夜,一个瘦得跟猴儿似的少年,半块糠饼子,一个被打断了军籍的斥候。
王孝杰在崇州雪夜里讲的那个故事,他原本以为已经翻篇了。
"怎么?"狄公看他脸色,"这地名你认得?"
"认得。"沈砚没瞒,"崇州也有个黑松岭。我爹当年在那儿的哨卡上当值,放走了一个黄国公府上的少年。为这事儿,他挨了四十军棍,被逐出军中。"
舱里静了一瞬。
李元芳放下茶碗。狄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只是把邸报往他面前又推了推。
沈砚盯着那个小注,心里头那根弦,一点一点绷紧了。
黄国公。黑松岭。五平。
这三个词要是各管各的,那叫巧合。可这世上的案子查到现在,他早就不信巧合了——巧合这东西,一次是老天爷打盹,两次是老天爷闭眼,三次往上,那就是有人拿着线头,故意往你眼皮子底下递。
"五平县。"狄公的手指在那一行上点了点,"平南侯姓薛,叫薛青麟。三个月里,府里死了四个人——管家暴毙,侍妾坠井,护卫倒挂在后花园的老槐树上,胸口还贴着血字,'血债血偿'。"
李元芳皱眉:"四个人,地方官不敢问?"
"一个县侯,在江州地面上,比刺史说话还响。"狄公端起茶,"老夫陛辞那天,陛下问我这趟南行想去哪儿。我说江南水浅,替陛下看看州县。陛下笑了,给了老夫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手敕,搁在桌上,没打开。
沈砚认得——巡查江南道州县刑狱手敕,便宜从事,可调州县兵。
"名帖还是用'狄怀英'的。"狄公把邸报卷起来,"手敕先收着。老夫这把年纪了,能不吓人,就不吓人。"
沈砚心说,您老人家不吓人,您吓人的时候,人都是自己瘫的。
五日后,船靠五平。
五平是江州治下的小县,江南水乡,河道纵横,青石板路被梅雨泡得发亮。一行人没声张,就在县城驿馆住下,名帖递上去的是"老儒生狄怀英,游学路过"。
当天傍晚,沈砚在驿馆大堂里要了壶茶,竖着耳朵听了小半个时辰。
堂里坐着七八个本地百姓,说话都压着嗓子。有两个行商模样的聊起侯府的事,刚说了"倒挂槐树"四个字,旁边一个老汉立刻咳了一声,拿眼往门外瞟。两个行商会意,声音顿时矮了半截,再聊几句,干脆结账走了。
沈砚端着茶碗,心里给这事儿定了个性。
这不是怕鬼。
怕鬼的人,议论鬼是越说越响、越说越邪乎,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知道得多。怕活人的人,才会这样——话到嘴边先看门,声音压到嗓子眼,提到那个名字跟提到灶王爷似的,生怕一念就灵。
五平的百姓怕的不是死人,是薛青麟。
第二天一早,驿馆门房通报:五平县令林永忠,亲自登门拜见。
沈砚当时正在院里打拳,听见这名字,收了势,跟着狄春往前头去。
林永忠站在堂下,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清癯,一身半旧的青布官袍,洗得发白,浆得笔挺。见了狄公,他深深一揖,执的是弟子礼。
"晚生林永忠,仰慕狄公久矣。"
狄公笑呵呵地扶他:"林县令不必多礼,老夫不过是个致仕的老朽,路过宝地,叨扰了。"
寒暄了几句茶,狄公话锋一转,像是随口提起:"听说贵县平南侯府上,近来不太平?"
林永忠脸上的笑,淡了一瞬。
就那一瞬。沈砚站在狄公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他右手的拇指,不知不觉抬起来,在左手袖口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又摩挲了一下。
"侯府之事,下官正在查办。"林永忠的声音还是慢条斯理的,一字一字咬得很稳,"不敢劳烦狄公。狄公安心游山玩水便是,五平的山水,还是不错的。"
狄公笑着应了,又聊了几句风土,便端茶送客。
林永忠走到院门口,忽然又回过头,看了沈砚一眼。那一眼很快,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忌惮什么,随即拱手告辞。
人走了,沈砚才开口。
"大人,"他摸着下巴,"学生起先以为,这是个清官,怕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对。"沈砚道,"他不是怕事。他是怕我们。"
狄公抚着胡须,没接话,眼里有笑意。
当夜,沈砚在房中整理这两日的见闻,把侯府四条人命、林永忠的袖口、堂中百姓的嗓门,一条一条记在笔记上。笔尖刚停,眼前蓝光一闪。
【叮。检测到支线任务:五平侯府疑案。奖励断狱值15点。】
沈砚随手关了面板。十五点,穷得很稳定。
院墙上极轻地"嗒"了一声。
他还没动,隔壁房的门已经开了——李元芳连刀都没带,声音平平的:"我去去就回。"
沈砚跟到窗边,就看见一道黑影从屋脊上掠出去,前头一道灰影比他还快,两三个起落就到了巷口。也没见怎么动手,片刻后李元芳回来了,拍了拍手。
"盯梢的?"
"嗯,轻功不弱,是个练家子。"李元芳道,"没伤人,赶走了。让他知道这驿馆里有高手,往后别来乱来。"
沈砚明白了——这是李元芳式的打草惊蛇。蛇惊不惊先不说,先告诉它,这儿蹲着一只鹰。
堂屋里,狄公还没睡,灯下摊着一部厚厚的《五平县志》。沈砚进去时,老人正翻到中间一页,手指停着,半天没动。
"大人?"
"你看。"狄公把县志推过来。
那一页记的是本县田土沿革:五平县的良田大半在城西,二十年前,那一片都是一个人的封地——黄国公,李霭。
"黄国公李霭,高祖皇帝的侄孙,当年宗室里数得着的贤王。"狄公缓缓道,"天授元年,以谋反罪抄家,满门……"
他没往下说。
沈砚低头看那行字。县志是官修的,记事极简,可就在"籍没入官"四个字底下,另起一行——
"神功元年,薛青麟以捐资助军功,封平南侯,赐田城西。"
天授元年抄的家,神功元年封的侯。中间隔了几年,可那片田,城西那片最好的田,从黄国公名下,一笔转到了薛青麟名下。
沈砚盯着那两行字,后槽牙慢慢咬紧了。
他想起邸报上那行小字。
五平县,黑松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