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的第四桩命案,沈砚是跟着林永忠一起进的门。
身份是"狄公随行的学子"。林永忠起初不肯,狄公只说了一句:"老夫这学生,别的不会,替死人看看伤,还算使得上。"林永忠沉默了一息,点头了。
平南侯府占了半条街,朱门高墙,门口的石狮子比县衙的威风三倍。沈砚进门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门房的嘴脸——家奴斜着眼,鼻孔朝天,腰间别着棍子,见了县令的仪仗连腰都不弯。
他心里给薛青麟又记了一笔。养奴如养犬,犬什么样,主人就是什么样。
后花园的老槐树下围了一圈人。
尸体已经放下来了,平躺在地上。死者是薛青麟的贴身护卫,姓周,四十来岁,一身短打,喉头一道细细的血口。
沈砚蹲下去,先没看伤口,先看那棵树。
老槐树有合抱粗,歪脖子,枝桠横斜。尸体原先就倒挂在最粗的那根横枝上,脚踝上的绳子还没解。他伸手把绳子拿过来,对着天光看那个结。
猪蹄扣。
军中绑俘虏用的猪蹄扣,越挣越紧,牲口都挣不开。这种结老百姓不会打,江洋大盗也不屑打——它不是江湖手艺,是军营里一刀一枪练出来的制式手法。
沈砚在幽州的战场上见过一模一样的。
他再去看伤口。咽喉正中,一条细窄的红线,边缘齐整,深可半寸,一击毙命。寻常刀剑劈不出这种口子——刀有刀脊,剑有剑格,能在喉咙上留下这么细、这么深一道线的,是一种极薄的软剑,或者细刺剑,出手时软得像鞭,绷直了比针还利。
【痕迹追踪·本能提示】:绳结制式、兵器制式,均指向行伍出身。凶手受过正规军中格杀训练。
沈砚点点头,又去看那张血字。
"血债血偿"四个字,写在死者胸口一张麻纸上,用血写的,歪歪扭扭,跟狗爬似的。
他看了两眼,乐了。
字写得是真丑,可丑得很用心。横不平竖不直,起笔收笔全是抖的,像是一个从来没拿过笔的人用左手硬画出来的。
可一个军中格杀训练的人,手稳得能在喉咙上一针见血,写四个字能抖成这样?
左手伪字。凶手是个惯用右手的人,故意换了左手,还故意把手腕的那点稳劲儿全藏了。
"沈公子?"林永忠在旁边低声问,"看出什么了?"
"看出写字的人挺瞧不起查案的。"沈砚把麻纸放下,拍了拍手,"林县令,这四个字,是写给人看的,不是写给鬼看的。"
林永忠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正说着,花园月洞门里一阵脚步响。
薛青麟来了。
沈砚抬头,先看见一堆肉。不是他嘴损——这位平南侯身量不高,横着长,一张脸胖得把眼睛挤成两条缝,穿一身锦袍,肚子把腰带顶得紧绷绷的,走路时身边两个小厮一左一右虚扶着,仿佛他随时会像口缸似的倒下去。
"林县令!"薛青麟人没到,声先到,一根肥手指在掌心里敲着,嗒、嗒、嗒,"本侯的护卫,大白天死在本侯的园子里!你这个县令是怎么当的?啊?"
林永忠不卑不亢:"侯爷,下官正在勘查。"
"勘查?勘查个屁!"薛青麟一挥手,"明摆着是府外的贼人!近来江洋大盗多,翻墙进来偷盗,被老周撞见,杀人灭口!林县令不去全城搜捕贼人,在本侯的树上研究绳结,研究出花儿来了?"
沈砚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看着,看出意思来了。
薛青麟骂街骂得中气十足,敲桌子的手指头也很有节奏,可他从进这园子起,一双眼睛就没往那棵老槐树上落过。他骂天骂地骂县令,目光绕着树走,跟那棵树会咬他似的。
【微表情观察】:目标谈及"贼人"时表情夸张、肢体外放,属表演性愤怒;视线三次主动规避槐树方位。恐惧源非凶手——是树。
沈砚心里有了数。
他不是怕杀人的。一个敢在他侯府里连杀四个人的凶手,他骂起街来倒是中气十足——说明他心里清楚,凶手一时半会儿不会冲他来。
他怕的是那棵树。
一个人怕一棵树,只有一个缘故:那棵树底下,压着他的亏心事。
薛青麟骂够了,大概也觉得在尸体边上站着晦气,甩袖子要走,走出两步又回头,冲着林永忠撂下一句:"本侯告诉你,这事儿赶紧结案,就报贼人入室行凶!别整那些有的没的——本侯的府上,没有鬼!"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园子。
自始至终,没敢回头看那棵树一眼。
现场做完笔录,林永忠带着沈砚往外走。出了侯府大门,沈砚注意到,这位林县令在门槛上停了半步,回过头,往那座朱门高墙里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快。
可沈砚就在他侧后方,看得清清楚楚——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无奈,是一样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压了很多年的石头,压得人脊梁都习惯了弯,只有在没人看见的时候,才会直那么一瞬。
县衙后堂,林永忠请沈砚喝茶。
茶是粗茶,茶具是粗瓷,可收拾得干干净净。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很真实。
"沈公子想问什么,问吧。"林永忠坐在他对面,双手捧着茶碗,"狄公不问的,你可以问。"
沈砚也不绕弯子:"三年,死了不下十个人。林县令,卷宗怎么都是'意外''自尽'?"
林永忠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这个七品县令,无权审侯爵。"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念一份跟自己不相干的公文,"侯府的人,我传唤一次,要行文州刺史衙门批一次。批文下来,最快七天。七天,够死人再死两回了。仵作去验尸,侯府的管家站在旁边,仵作的手都在抖——验回来的单子上,写什么,由不得我。"
他顿了顿,摩挲了一下袖口。
"三年了。我明知道有问题,每回想往下查,上头就有人递话——'林县令,侯府的事,少管'。"
沈砚看着他:"那为什么不去找狄大人?"
林永忠抬起眼,目光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很快又压下去了。
"狄公是致仕的人。"他慢慢道,"七十岁的人了,回老家养老的。五平这塘水有多深,我比谁都清楚——我不能把一个老人家,拽进这塘水里来。"
沈砚没说话,把这句话在心里记了死。
一个宁愿自己扛着、也不肯连累别人的人。官场上这种人,不是没有,是不多了。
"沈公子是在笑话下官?"林永忠忽然开口。
"没有。"沈砚摇头,"我是在想,换个县令坐在您这位子上,三年死十个人,卷宗能写得比您厚三倍——全推给贼人、推给自尽、推给失足落水,结得漂漂亮亮,年底考课还能落个'地境安宁'。您这卷宗薄,是因为您没肯把没结的案子硬写成结了。"
林永忠捧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粗茶,半天,轻轻说了一句:"沈公子,这话说给旁人听,是夸我。说给我自己听——"
他没说完,摇了摇头。
沈砚懂了。没结的案子不写成结了,是清官的本分;可三年了,一个都没真结,这个清官当得,比贪官还熬人。
他低头翻林永忠推过来的那摞卷宗。薄得可怜,一本本县的刑名簿子,三年的命案,纸页还没别的县一年厚。翻到最后,附了几页人口失踪的记录——失踪的多是侯府的下人、丫鬟,报上来都是"偷了东西跑了"。
其中一条,沈砚的手指停住了。
丫鬟春草,去年腊月失踪,报的是"卷逃"。可附在后面的邻证口供里,隔壁的婆子说了一句别的——
"春草那丫头失踪前头天,还来我家借针线,跟我说,侯爷的书房里有一幅画,画上的人,跟真的一样。我问她什么画,她不肯说,吓得脸都白了。"
一幅画。
画上的人跟真的一样。
沈砚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叮。侯府现场勘查完成。支线任务【追查侯府旧案】触发,奖励断狱值20点。】
他合上卷宗,抬头冲林永忠笑了笑:"林县令,今日叨扰。改日,我家大人或许要请你喝杯茶。"
林永忠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