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在五平走访了三日。
他不去官面上的人,专找那种牙掉了一半、走路打晃、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的老人家。沈砚跟着跑了两户就明白了——官修的县志只敢写"籍没入官"四个字,可二十年前的事,还活在老人的嘴里。
头一个是城西开了四十年豆腐坊的赵老汉。
"黄国公啊……"老汉眯着眼,浑浊的眼珠子往天上看,像在翻一本很旧的账,"好人。实打实的好人。城西那条水渠,是国公爷带着我们挖的,三年才挖成,挖完那年大旱,邻县饿死人,五平靠着那条渠,一粒粮没缺。县学的学堂也是他捐的,谁家娃子念不起书,束脩他替你出。"
"抄家那年呢?"狄公轻声问。
老汉的手一抖,豆腐脑差点洒了。
"天授元年,腊月。"他的声音低下去,"来了兵,把国公府围了。说谋反。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哪懂这个,就听见府里头哭,哭了一天一夜。第二天押人走,国公爷戴着枷,从街上过,一路走一路跟两边的人点头——他到那时候还在跟我们点头。"
第二个是当年在国公府当过花匠的老人,姓秦,七十多了,背驼得像张弓。
提起旧事,老花匠的眼泪先下来了。
"国公爷有三个儿子。大公子二公子,抄家那天就……就没了。"老人抹了把脸,"小公子那年才七岁,叫……叫什么来着,老糊涂了,就记得是个玉字旁的名儿。押他爹走的时候,那孩子抱着他爹的腿不撒手,被官差一脚踢开,滚出去老远。后来听说女眷发配、男丁流放,半道上……半道上就没活下来的了。"
沈砚在旁边默默记着。
玉字旁。七岁。流放路上没了音讯。
他笔尖顿了顿,没让自己的手抖。
"那薛侯爷呢?"狄公又问,"他来五平之后,怎么样?"
这一回,两个老人的反应是一模一样的——先往门外看,再压嗓子。
赵老汉的豆腐勺子在锅里搅了半天,憋出一句:"国公爷的田,都成了他的田。国公爷的府,拆了大半,给他建侯府。我们这些吃过国公爷粥的,走在街上碰见侯府的人,得贴着墙根走。"
秦老汉说得更短,就一句:"他府里那棵老槐树,是国公爷亲手栽的。"
狄公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老槐树。
护卫倒挂的那棵老槐树。
把秦老汉送回家,狄公轻声吩咐李元芳:"这几日,叫几个人盯着这几位老人家。"
可惜,还是晚了一步。这是后话。
走访的同时,沈砚一头扎进了县衙的档案库。
林永忠给他开的门,开了门就走了,没陪,也没问他要找什么。沈砚挺感激这份不陪——有些东西,翻的人想自己先看。
薛青麟的官档,在"功臣爵封"那一柜里,独独占了一格,纸墨都比旁的卷宗新。
沈砚一页一页翻,眉头越皱越紧。
干净。太干净了。
档上写:薛青麟,神功元年自外乡迁来江州,行商致富,是年"捐资助军",朝廷念其忠义,封平南侯,赐田城西。
一个普通富商,捐了一笔钱,就封了侯?大周朝的侯爵什么时候这么不值钱了。更邪门的是,受封之前的薛青麟,是哪里人、做什么买卖、家里几口人——一个字都没有。这个人像是神功元年才从地里长出来的。
沈砚把档案翻回第一页,对着窗光举起来。
【文书溯源·本能提示】:首页纸张纤维走向、墨色氧化程度与次页不一致。首页系后期替换。
他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页的纸,新;第二页往后的纸,旧。有人把原档的第一页撕了,换了一张新的上去。
蓝衫记那回,他学过一手——纸撕了,笔压在底下那一页上的印子还在。
他找来一小包石灰粉(狄春出门前被他吩咐买的,老头还嘀咕说游学带石灰做什么),用水调了,拿软毛刷轻轻刷在第二页纸的背面。石灰水渗进纸纤维,当年笔尖压出的凹痕一点一点显了影。
大部分字迹已经没法辨认,只剩零碎的笔画。
可在页首姓名的位置,两个字的压痕清清楚楚——
李霭。
沈砚盯着那两个字,慢慢吐出一口气。
薛青麟的官档第一页,原本写着的名字,是黄国公李霭。
这一格卷宗,压根不是薛青麟的发迹档。这是从黄国公案的旧档里抽出来的——把李霭的名字撕了,填上薛青麟的名,把抄没的田产,一笔一笔"赐"到了他自己名下。
杀人夺产,还要拿受害人的旧档当自己的告身。
【叮。目标人物身份疑点确认。奖励断狱值25点。】
沈砚关了面板,把那张显了影的纸小心晾好,坐在档案库里,半天没动。
他想起赵老汉说的那句话——国公爷戴着枷,从街上过,一路走一路跟两边的人点头。
一个人到了那种地步,还在跟街坊点头。而把他踩进泥里、占了他的田、拆了他的府、还嫌不够、连他卷宗上的名字都要撕下来垫桌脚的人,封了侯,当了二十年五平的土皇帝。
沈砚把那叠卷宗码齐,轻轻放回柜子里。
他查案查了六年,见过恶人,也见过蠢人。薛青麟这种,又恶又蠢——蠢到以为把纸一换,二十年的血就真成了他的富贵。
他本来以为这趟来,查的是连环杀人案。
现在他发现,杀人案只是门槛。门槛底下,压着一桩二十年没人敢碰的旧案。
当天夜里,出事了。
秦老汉——那个给狄公讲过"七岁小公子抱腿"的老花匠——死在了自己家里。
沈砚赶过去的时候,老人倒在屋门口,咽喉上一道细细的血口。
一击封喉,伤口细窄。
跟侯府护卫脖子上的伤,一模一样。
不对。沈砚蹲在尸体旁边,眉头拧紧。侯府护卫是软剑,这道伤……他凑近了看。这道伤口比护卫那道更窄、更浅,出手的人更狠、更稳,是奔着灭口来的,一剑了事,连仪式都懒得做。
不是同一个凶手。
杀侯府的人,是复仇;杀秦老汉的人,是灭口。两拨人,两柄剑,一件事——都冲着二十年前那桩案子来。
沈砚掰开老人紧紧攥着的拳头。
老人的手心死死攥着一块布,是临死前从凶手身上扯下来的。深蓝色,上等绸缎,料子细密,对着光能看出织的暗纹——
他在侯府见过这种料子。平南侯府护卫的制服,就是这个绸。
消息带回驿馆,狄公正在喝粥。听完,老人把粥碗搁下了。
沈砚跟了狄公这么久,见过他笑,见过他骂,见过他跟武皇软钉子碰硬钉子,可他很少见狄公这副神情——没有怒,没有火,老人只是把粥碗搁下,用帕子慢慢擦了擦嘴,然后说了一个字。
"查。"
"老夫倒要看看,"狄公站起身,声音不高,"这五平县的天,是谁家的天。"
当夜,李元芳动了。
他没惊动县里,一个人出去,把跟狄公讲过话的另外几位老人的住处,悄悄走了一遍,在每家屋外的暗处伏了下来。
三更天,两条黑影摸进了城南孙婆婆的巷子。
黑影刚翻上墙头,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觉得后颈一麻——一个像铁塔似的人影从屋脊背后转出来,一手一个,像提两只鸡。
"别喊。"李元芳的声音平平的,"喊一声,手重一点。"
两个杀手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驿馆的柴房里,捆得跟粽子似的。
沈砚蹲在他们面前,态度和蔼。
"两位是侯府的人吧?"他举起那块深蓝色绸缎,"这料子,挺贵的。"
杀手咬着牙不吭声。
"不说话也行。"沈砚点点头,站起身,"那我替你们说。管家让你们来的,对不对?他跟你们怎么交代的?'几个多嘴的老头,让他们闭嘴'——是不是这话?"
两个杀手的脸色同时变了。
一刻钟后,两人招了。确实是侯府管家派的活,原话跟沈砚猜的一字不差。
狄公听完供词,摇了摇头。
"咬不到薛青麟。"老人淡淡道,"管家随时可以说这是他自作主张,弃卒保帅。一个管家的脑袋,换侯爷一身干净。这种事,薛青麟干了二十年了。"
"那怎么办?"狄春问。
狄公看向沈砚。
沈砚正盯着柴房的门出神,闻言抬头:"杀手是侯府的剑,管家是薛青麟的手。要扳倒薛青麟,得拿到他自己的东西——他藏起来的、能把他和二十年前那桩案子钉在一起的东西。"
"而那种东西,"狄公缓缓道,"不会放在明面上。"
祖孙俩对视了一眼。
暗格。沈砚心里冒出这两个字。
这种人,一定有暗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