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我又去了天上人间。这一次，我穿回了女装。
一袭素白长裙，头发重新梳过。镜子里的自己，和那个走街串巷的“小云大夫”判若两人。
我推开了那扇黑漆木门。这一次，没人挡我。伙计见了我，像见了熟客，弯腰把我往里请。
“我来找欧阳老板。”我的声音不大，可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欧阳竟无出来了。他见到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我还以为，那晚的小兄弟不会再来了。没想到，竟是位姑娘。”
“让欧阳老板见笑了。那晚情非得已，今日特地来赔罪。”“赔罪？”他微微挑眉，“云姑娘这阵仗，可不像来赔罪的。”
“我今天是来跟欧阳老板谈一笔买卖。我想请欧阳老板帮我找一个人。他叫重华。”欧阳竟无脸上的笑，慢慢敛了。
“你可知道，重华是什么人？”“知道。”“既然知道，那你该明白，找他的不止你一个。”“所以我才来找你。”
欧阳竟无忽然笑了。“云姑娘，你比我想象中有趣。不过，找人的价码，恐怕你出不起。”“你说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不是一万两。是一条命。”
“谁的命？”“我的。”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我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面容白净的男人。他穿着一身极不起眼的灰布衣裳，可那双手，白得像玉。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勾无漏。
他走过来坐下，动作很轻。“云姑娘，久仰。那晚你从我这儿赢走一万两，我还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今日一见，竟是个这么标致的姑娘。”
“那晚，是欧阳老板手下留情。”我说。他笑了：“天上人间可没留情。是你自己本事大。”
“云姑娘知不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是朝廷头号通缉的刺客。”他的笑淡下去。我点头。“谁沾了他，谁就是拿一家老小的人头往刀口上递。我们天上人间，做的是赌场生意，不是刀口舔血的营生。”
“所以我才来。因为全夕照城，只有你们天上人间，敢把命押在桌上。”
勾无漏盯了我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好。那我也跟姑娘赌一局。老规矩，我坐庄。”
“还是堵命吗？”“不用。”他摇头，“我赢了，云姑娘替我办一件事。多难，多险，你都不能拒绝。”“那要是我赢了呢？”“你要找的人，我帮你找。但如果找不到，或者找到的不是活人，也不能赖我。”
我嗓子发干：“不赖你。”
他摇骰子时，整个大堂又静了下来。那三颗骰子在铜钟里碰撞的声音，清脆得让人心颤。他摇得很快，然后“啪”一声扣在桌上。“云姑娘，请。”
我看着那只铜钟。那里面，装着我接下来的命。我伸出手，悬在铜钟上方。我没有立刻去揭。因为我在想一件事。那晚我赢欧阳竟无，靠的是有人事先在蜡烛里下了药。今晚呢？我也在进来之前给自己做了些准备。袖子里有解药。我在等这个大堂里有多少人开始犯困。
我抬眼扫了一圈。有几个赌客已经坐在位子上打哈欠了。我这才去揭那铜钟。手伸到一半，勾无漏忽然开口：“云姑娘，这局，还是别揭了。”
我一愣。他已经站了起来：“这一局，算打平。你欠我一件事，我也欠你一个人。重华的事，我帮你查。五千两，你拿着，不够再说。”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明天晚上，你在住处等着。会有人给你送第一份消息。”说完，他忽然停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对了。你袖子里东西，下次别带来我的这场子。”
我愣在原地，脸腾地热起来。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看穿了我。
我走出天上人间时，天已经快亮了。
风很冷，但我不觉得。
因为我知道，明天晚上，会有一个人，给我带来关于重华的消息。
哪怕只有一点点。
那也是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