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遗体在别院里停了三日。
第三日夜里，我和重华扶柩出城，在城外一处荒丘上给爷爷起了座坟。
我跪在坟前，撒了最后一捧土。重华站在我身后，把一个酒壶递过来。梨花酒。爷爷的梨花酒。最后的半壶。
我接过来，在坟前洒了一半，又把剩下的一半慢慢倒进嘴里。那酒又辣又苦，像一把火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我被呛得直咳嗽，眼泪终于下来了。我扶着坟土，放声大哭。
重华没有劝我。他跪在我旁边，一只手按着我的背。
我哭了很久，久到嗓子发不出声音。然后我直起身，用袖子擦干脸，看着他。“重华，你教我武功。”
他回望我，眼睛里没有意外，只有很深的心疼。“我不能让你走这条路。”“哪条路？”“我的路。这条路上全是血。我已经走得太远了。你若是踩上来，就再也出不去了。”
“那你告诉我，不报仇，我还能做什么？我爷爷被人害死了。我这条命，是他从乱世里捡回来的。现在他死了，我连提刀都不配吗？”
重华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轻声道：“我可以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在你没想清楚之前，不要出手。这柄刀，你可以拿起来。但别让刀替你决定怎么活着。”
我点了点头。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一拿起来，就再难放下了。
那之后，我开始跟着重华学防身的功夫。他教得很慢，一天只教一个动作。他总说，功夫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活命的。我听了，只是“嗯”一声。
更多的时间，我花在药理上。
爷爷走后，那本无皮书留给了我。
从前我偷看它，只觉得稀罕。这回再翻开，手指抖得翻不动页。书里记载了七梦草的七种用法。前六种，有的入汤剂，有的做熏香，有的能止剧痛，有的能续半日命。爷爷用过的，只有前六种。第七种，书页上被指甲划了一道深痕，像是有人反复摩挲过，又最终放弃了——
“七梦草花粉，与人血相调，可致气血逆乱，感官尽失。中者如堕七重梦，梦尽人亡。”
旁边有两行小字，是爷爷的笔迹：
“此用法以毒杀人，医者不取。”
“然，若己之血入药，可破。”
我盯着那两行字，心口像被人攥住了。爷爷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些。他早就知道，这世上有人会用第七种用法。他早就知道，若有一天自己中了这毒，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血留下来。
他教了我那么多年药理，为什么不教这一条？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不想让我知道怎么用七梦草杀人。可他又怕自己死得太突然，什么线索都不给我留。所以他把这本书留在了药房最显眼的地方。所以他在第七种用法下面，写下了那一行小字。
不是给我看的。是给他自己看的。提醒自己，到死都不能用。
可他还是留了后手。
我在他的药箱最底层，找到了一个竹筒。很细，很轻，用蜡封了口。我打开的时候，一股极淡的花香溢出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
里面是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粉末，粘在竹筒内壁上，像一层极薄的锈。
我捧着那个竹筒，眼泪一颗一颗掉进去。爷爷在梨山被穆桓咸所害。穆桓咸对他用的，一定就是第七种用法。爷爷没有挣扎。他知道中了这种毒，越动，死得越快。他只是用尽最后一口气，把三滴血滴进了随身的竹筒里。
三滴血。那是他最后能留给我的东西。
我拿出爷爷留给我的那枚黑色珠子，和重华从梨山带回来的药瓶，一样一样地试。我越试越明白，报仇，不是拿刀去砍人那么简单。我要先弄清的，是那摄魂术到底是什么，怎么破。而要破它，就得先知道七梦草。
现在我知道了。七梦草，入药为毒，入血为仇。
我托青衣帮我查穆桓咸。她回话说，穆桓咸和赫连霜戟走得很近，正满城找人“试阵”，害死了多少人也没人敢管。
“穆桓咸最近常在城西一带出没。云姑娘若要找他，千万沉住气。你一个人在明处，他在暗处。”青衣怕我出事，所以劝我。
我把纸条烧成灰。灰烬很轻，风一吹就散了。可有些东西，不像灰。它沉在心底，越积越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