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桓咸走出来的时候，月亮刚好从云后探出半张脸。
他比我想象中矮，也比我想象中老。尤其是那双眼睛，像两条灰白色的虫，镶在深深下陷的眼窝里。你看过去，明明对上了目光，却像掉进一口枯井。
“你们来三个人，就想杀我？”他的目光依次扫过重华、宁简之，最后落在我身上。
“穆桓咸。”我往前走了一步，“我爷爷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设阵害他？”
穆桓咸轻轻“哦”了一声。“你爷爷年轻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客气。他当年在梨山之下，杀了我师兄。我这次来，不过是收债罢了。”
我攥紧刀柄，指尖发白。“重华，让开。”重华没动。“让开。”他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备，只有难过。“你信我吗？”“信我，就退到墙边。”
我还想说什么，可他已经转了回去，和宁简之对了个眼神。两个人，一左一右，同时动了。
穆桓咸没有躲。他就那么站在原地，垂着两只手，像一截枯木。重华和宁简之从两个方向逼近。眼看就要得手，穆桓咸忽然抬了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在那一刻像被点着了。
我听见重华低喝一声：“闭眼！”可来不及了。我只觉得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攫住。我咬住舌尖，铁腥味在嘴里漫开。清醒了一瞬。就这一瞬，我看见重华和宁简之都停住了，动作全僵在半空。
穆桓咸在笑。他抬起一只手，朝重华的方向轻轻一推。重华整个人像被巨力击中，向后滑出数尺，撞在院墙上。宁简之更惨，竹竿“啪”地折断，单膝跪地，一口血喷了出来。
我亲眼看着这一切，浑身冰凉。这就是摄魂术。爷爷当年面对的就是这种东西。
重华撑着墙，慢慢站了起来。“容儿。不要看他的眼睛。看他脚下。”
我猛地会意。我狠狠咬破下唇，目光从他脸上硬生生挪开，落在他的脚上。那双脚，一直没动过。可就在我盯住他双脚的那一刻，我发现了一个细节。他的左脚，每说一句话，都会极轻微地挪一下。很轻。轻得像怕踩死蚂蚁。
他在动。只是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眼睛，没人在意他的脚。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极细的药粉，用尽全身力气，朝他脚下扬去。第一把药粉扬出去，被风一吹，全散了。穆桓咸偏了偏身子，正好避开。他笑了：“就这点本事？”
我咬紧牙，把袖子里最后那半把攥在手里。重华在墙边低声道：“容儿，等他动。”我等着。等他再挪左脚。等风小下去。
我的手掌在抖。我把它攥成拳头，指甲嵌进肉里，才勉强稳住。
风还没小。可我已经等不了了。
袖子里还有一个小空瓶，出门前装过雄黄。我把它摸出来，用牙咬开瓶塞，将掌心那半把药粉，一点一点灌了进去。瓶口很窄，我的手抖，洒出来一些。可大部分都进去了。
穆桓咸看见了。他笑了。他以为我还想把药粉撒出去。他偏了偏身子，做出要躲的姿势。
我没有撒。
我扬起手，把那个小药瓶，朝他脚边砸了过去。
药瓶很小。它划了一道极短的弧，落在他左脚外三寸的地方。
“啪。”
碎瓷片四散飞起。药粉从瓶口和裂缝中喷出来，像一小团灰色的雾，顺着地面的潮气向上翻卷。他的鞋面、裤脚，全被罩了进去。两片锋利的碎瓷，正好划破了他左脚的鞋面。药粉顺着那道口子，和他的血混在了一起。
穆桓咸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低下头，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我看见他的瞳孔缩了一下。极快，极短，几乎不可察觉。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闻到了。
那股混在雄黄和艾草里的花香。七梦草的花香。还有血的味道。爷爷的血。
他没想到，爷爷临死前还留了这一手。他没想到，云九霄的孙女，会把她爷爷的最后三滴血，掺进药粉里，封进一个不起眼的小瓶子里，砸碎在他的脚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我没有给他机会。
“七梦草，入药为毒，入血为仇。”我低声说，声音只有自己听得见，“穆桓咸，这毒，你在梨山给我爷爷用过。现在，我还给你。”
五，六，七——穆桓咸忽然顿住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那片灰白色的药粉，正以极慢的速度，从地面渗进他鞋底的布纹，像活物一样往皮肉里钻。
他猛地抬头，那双灰白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恐惧。他往后退了一步。就这一步，他的右腿像忽然被人抽去了骨头，整个人朝后倒去。
“这药叫‘落尘’。”我说，“你越动，钻得越深。你越挣，死得越快。”
我走上前，站在他面前。“穆桓咸，你欠我爷爷一条命。今天，该还了。”他忽然笑了。“云九霄的孙女。好，很好。你杀了我，你就是下一个我。”
“我永远不会变成你。”我说。
“那你爷爷是怎么死的？”他抬起头，“他临死前，是不是也觉得自己和我不一样？你们这些沧浪传人，满嘴仁义道德，可杀起人来，一样是杀。”
我的手抖了一下。重华轻轻按住我的手腕。“别听他的。”他说。
我闭上眼，做了三个呼吸。再睁开时，手腕不抖了。“爷爷说，不要报仇。”我低声说，“可我想过了。我不杀你，你还会去害别人。”
我慢慢蹲下来，和他平视。“穆桓咸，你信不信因果？”他看着我，没说话。“这药，是你自己种下的因果，天亮前，它会把你变成一堆连狗都不闻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