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走到院子里,用冷水洗了把脸。我蹲在井边,看着水里那张脸。白的,眼窝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看了很久,几乎不认识了。
可那就是我。一个刚刚杀了人的姑娘。
准确地说,我没有杀他。我把他留在了那座废宅里。可有什么区别?我配了那药。我扬了那灰。我决定了他的死法。
他死了。
重华走到我身后,把一个陶碗放在井沿上。“喝一点。”他说。我没动。
“容儿。”他蹲下来说,“你可以难过,可以后悔,可以恨自己。但不要觉得自己不是人了。你不是他。”
我咬着下唇。“他死的时候,我一点感觉都没有。重华,我真的……一点都没觉得难受。”“那不是冷血。是你太疼了。一个人疼到极点的时候,是感觉不到别人的死的。”
我看了他很久。“你也会这样吗?”他笑了一下,笑里没有一点高兴。“我要是说不会,你信吗?”我不信。
那天之后,我大病了一场。身体先撑不住,又是高烧,又是盗汗。重华和宁简之轮流照看我。我知道,我不是身上病。是心里那根弦,绷得太久,断得太急。
病中,我总做梦。
我梦见穆桓咸。他站在屠狗巷那间废宅里,背对着我。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那张脸,不是他的。是我的。他——或者说我——看着我,笑了:“你看,杀一个人,也不难。”
我惊醒。重华坐在床边,油灯只点了一小截。他看着我,没说话。我说:“我会不会变成他?”“不会。”
他看着那盏油灯,火光很弱,只照得见我们两个人的影子。
“他那样的人从来不会问自己这样的问题。你问了。”
我看着他,眼泪慢慢滑下来。
我这场病,拖了很多天。白天稍微清醒的时候,我就在床上数窗棂的影子。从左边数到右边,再从右边数到左边。数着数着,又会睡过去。
病好后,青衣来看我。她说穆桓咸的尸体被人在屠狗巷发现了,没人敢收,最后是官府草草烧了。他那些手下,一夜之间全散了。赫连霜戟被新王削了所有兵权,软禁在城东旧宅里。上官明珠上个月离了夕照城,往南方去了。走之前托人带了一句话:若云姑娘往后用得上他,托人到南方的青石城说一声,他一定回来。
我笑了笑,笑着笑着,眼睛有些发酸。“替我谢谢他。”
青衣走后,我靠在床头。天已经黑了,重华端了药进来,坐在床边。
“我祖父,叫重九,字明道。”他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他从没在我面前说起过这个人。
“他做了很多年宰辅。先王在位时,他推新政,动了很多人的根基。先王死后,新王登基,当初被他削了权的那帮人,又起来了。他们拿一桩假账,说他侵吞了救灾的银两。”
他停了一下。
“就这么进了天牢。”
我躺在那里,没出声。
“很多人想救他。有人在牢里给他递过话,说只要他点个头,就能把他弄出去。他没有点头,说就要用自己的血,证明赫连懿那些人的残暴与错误,要用自己的血,为后人铺出一条路来。他在牢里咬破手指,写了一封血书,要那些人,设法呈交给新王。”
“写什么?”
“他说,新政可以废,耕者有其田不能废。他可以死,边境屯田不能停。”
他笑了一下,笑得极轻:“到死,他都觉得这封信能传出去。可那封信还没出狱门,就被赫连家截获了。赫连家随后又放出消息,说秋后问斩。很多侠士信了,去劫天牢。天牢是赫连懿早就布好的局。劫牢失败了。于是第二天,谋反的罪名就定了。满门抄斩。”
屋里静了很久。
“那天晚上,有人把我从后墙抱出去。我那时候还小,只记得外面都是火。”他停了一下,没再说下去。
我想起爷爷讲过的明道,又想起他。原来这两个人,是同一个人的命。
过了很久,他忽然说:“容儿,我们成亲吧。”
我正端着药碗,手一抖,药汁晃出来,烫了指头。
“你这是可怜我吗?”我没看他。
“不是。”
“那为什么现在愿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不敢。现在怕你一个人。”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不逼你。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告诉我。等多久都行。”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之后几天,我不太说话,也不太走动。每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一点点变长。
有一天,我忽然说:“我想回云梦谷。”
这个念头像从骨头缝里冒出来的,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住。我想回那个我拼了命想逃出去的地方。
重华没拦我。他说:
“好,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