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云梦谷的路,走了二十一天。比出谷时慢得多。不是路变长了,是心境不同了。
这一路,我们遇到很多人。有天傍晚,我们在一个破败的茶棚里歇脚,遇到一个年轻姑娘。她抱着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裹着个半岁大的孩子,安安静静的,像睡着了。
“我男人被抓去当兵了。”她声音很轻,“我带着孩子去找他。走了一个月,到了兵营门口,他们说他不在,被调走了。这路上冷,他连口热奶都吃不上。”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让茶棚老板要了碗热水,又从包袱里取了些红糖和干枣让她泡着喝。她千恩万谢,像得了天大的恩惠。
那晚,她抱着孩子靠在墙角睡了一夜。我和重华守在外头,听了一夜的风。
天快亮时,我走出茶棚。
“重华。你说,这个世道,什么时候能好起来?”他走到我身边,没看我,只看着远处。“不知道。可我想试试。”“怎么试?”他笑了笑,眼睛里映着一点点天光。“先把眼前的人顾好。能帮一个,是一个。”
我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轻轻靠上他的手臂。“那明天开始,我们两个一起。”他低头看我:“想好了?”“想好了。我先回谷,把爷爷的东西收拾一下。然后,我跟你走。”
他没说话,只把我的手拉过去。他的手很暖。像谷里夏天最后一天的风。
云梦谷的入口,比出谷时更难寻了。我蹲下去,把界石上的青苔一点点剥掉。
我们刚走进谷口,一道黑影从路旁的大石后闪出来。
是黑风。
它比走时瘦了一圈,毛色也暗了些,可那双眼睛,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它没有立刻扑过来。它站在几步外,看着我们,像在确认。
“黑风。”我叫它。
它低低叫了一声,慢慢走过来,把脑袋抵在我腿上。
我蹲下来抱住它。它的背很硬,能摸到骨头。
重华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黑风的头。
“它在等我们。”他说。
我点了点头,眼泪掉在黑风的毛里。
我们在谷里住了下来。那株我种的秋兰已经死了。爷爷常坐的藤椅还在那棵大树下,椅背上落着一层灰。黑风总跟着我。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我在爷爷的藤椅上坐下来,它就趴在我脚边,像从前一样。后来我们去了瀑布。爷爷刻在石壁上的字还在。“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爷爷刻这些字的时候,你在吗?”“在。我走那天,他当着我的面刻的。”“他是在告诉我,这世道清也好,浊也好,人都要自己选一个活法。”
“那你现在,选好了吗?”他偏过头看我:“选好了。你选了,我就选你。”
从瀑布回来,天已经暗了。我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风从谷口吹进来,把地上的落叶卷成小旋。
“也不知道简之大哥和昭容姐姐怎么样了。”我忽然说。
重华正在旁边生火。他手里的火折子停了一下。
“我后来托人打听过。”他说。
我看向他。
“他们在南边一个县里。简之兄在写些东西。”
“写东西?写什么?”
“史书。”重华说,“他说这五百年的事,要是有人能写下来,后人也许能少走些弯路。”
火点起来了。火苗跳了跳,照亮他的脸。
“他写的那些,我从来没试过。”他说。
我没有接话。过了一会儿,火旺起来,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矮。
离开那天,我烧了三炷香。一炷给爷爷。一炷给爹娘。一炷给黑风。烟雾在风里散得很快,像被这座山谷轻轻吸走了。
黑风一直跟着我们身后。走到谷口,我又让它回去了。